《皎皎舒华色》篱菊半开

3、第三章：这是好事

　　宁寿堂正屋里，江嵩和冯氏进来给江老太太请了安问了好后就坐在下首等老太太说话，屋子里沉默片刻。

　　冯氏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看自己丈夫半天没有开口的意思，自向上坐的老太太问。

　　“不知道母亲把我们叫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江老太太不紧不慢道：“也没什么大事，正好今天老大沐休就把你们俩都叫来了。”

　　“先前姝丫头病了些日子，近来身子虽好些了，可听说总也没什么精神。金陵宋家那边来了信，亲家老太太说是听说姝丫头身子弱，荐了个懂些医术的婆子来看顾着饮食，慢慢调理身子。”

　　“老二外放出去又不在府里，是以把信送到我这来。提前问一声咱们，要是送人来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姝丫头现在在你们院里，我寻思着问问你们两口子的意思。”

　　冯氏许是实在没猜到江老太太叫他们来是为了这事，迟疑一下又反应过来。
　　“宋家要送个人来照顾姝丫头！要说亲家老太太惦记外孙女嘛，也是无可厚非的。可---”

　　冯氏停顿了下，看了眼老太太又接口：“可咱们家到底是勋爵人家，府里也是奴仆成群的，叫外头知道府里的姑娘身边还得外家送人服侍，倒是不好。”

　　“姝丫头现下是住在我屋里头的，要是娘觉得服侍的丫头婆子少了，再挑几个好的添上就是了。”

　　江老太太看着冯氏说完只轻轻“嗯”了一声，也不回她，转头看向儿子：“老大，你说呢。”

　　江嵩有些莫名，咳了一声：“内宅的事，母亲跟太太商量就是，我怎么好插嘴。即是亲家老太太的好意，不过是个婆子，收下就收下了，为着姝丫头的身子要紧。”

　　“要是就送一个婆子而已，有什么打紧的。只是亲家老太太十分挂心姝丫头，信里头又是说要送补药方子又是说要找个道姑给姝丫头看看，直说姝丫头亲娘命苦早逝，留下的女儿也病弱懵懂惹人心疼。”

　　江老太太抬手，示意身边的高妈妈把金陵宋家的信递给儿子儿媳。

　　“这事到底不全是内宅的事，亲家老太太要送人来一是为着姝丫头的身子，二也是探探咱们府里的意思。”

　　“老二去年续了弦，新媳妇把琪哥儿他娘留下的丫头婆子打发了不少，亲家约莫是听见点风声了，却只在年礼上厚了两成，派来的人也没多嘴问什么。”

　　“可怜天下父母心，想是亲家老太太怕老二有了新媳妇又远在任上，过个三年两载地，夫妻两个情分厚了、儿女也有了，琪哥儿和姝姐儿反倒受了冷落。”

　　江嵩细细地看着信，发觉上头没怎么提及要送来的婆子，只是说姝丫头的病弱。冯氏看完了信，好像明白又有点糊涂。

　　“是以，宋家是想借着送人探探咱们府对琪哥儿和姝姐儿的看重？不过是送个会医术的婆子，能看出什么来。”

　　再深说下去就是内宅手段了，江老太太不好当着儿子的面教媳妇，给了江嵩个眼色示意他可以走了。

　　江嵩则很乖觉地表示要去前书房向父亲请教朝堂之事，留下媳妇陪母亲说话，自己就退下了。

　　看儿子出去后，江老太太才重新开口：“你也不想想，姝丫头亲娘的陪房丫头婆子哪个是不顶用的，我为着老二续弦怕新媳妇不舒坦打发了二房多少丫头婆子，不过留了几个在孩子身边。”

　　“老二新媳妇进门不久又重一番整治，就剩了奶嬷嬷在哥儿、姐儿身边，你要是亲家太太能放心？”

　　“要是先头二房的丫头婆子都在姝丫头身边，还用得着宋家再送人来？这回送人的事不过是幌子罢了，亲家老太太怕孩子在府里受了委屈才是真的。”

　　冯氏这才有些真的明白，忙郑重道；“如今姝丫头又养在我屋里，我自是当亲闺女一般待的，决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到底是侄女儿不是闺女儿，就这几回姝丫头生病的事，咱们是知道小孩子身子弱易生病的，可外头的闲话你还能去一句一句分辨不成。你是善心的，没得一个弄不好抹了你的名声。”

　　冯氏眼神闪烁，语气带着歉疚：“是媳妇的不是，没照顾妥帖这孩子。”

　　“宋家送人来为着两家情分，咱们不好推了。要是姝丫头在你屋里，对着个亲家送的婆子你也不好管制，没得还给你添麻烦。”

　　“那，母亲的意思是。”

　　“你管着府里这一大摊子事，为着叫你松快些，也为着叫亲家放心，姝丫头就抱到我这养着吧。”

　　“我老婆子到底是长辈，亲家老太太那边送的的下人也能压的住，总归没有闲话说我怠慢亲孙女的。”

　　江老太太语气似是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姝丫头人小，母亲又多少年没养过小孩子了，媳妇怕累着母亲。”

　　“能累着什么，不过是费些心思罢了，有个孩子在身边教着养着操心着，日子也欢乐些。亲家那边也能放心了。”

　　“是，有母亲教养照顾姝丫头，亲家那边可是放一百二十个心了。”

　　江老太太想了想，又对着冯氏嘱咐：“这两天你将给姝丫头收拾一下，妥帖了就抱过来。也正好给亲家回信告诉一声把丫头放到我这儿养着的事，好叫人家放心。”

　　“琪哥儿那边，要不要使唤人去国子监知会一声，知道妹子要养到老太太跟前，也将高兴得紧呢。”

　　“琪哥儿那边，不着急送信去国子监，没得叫孩子读书分心。待下回从学舍里回家就都知道了，左不过几个月的事。”

　　“还是母亲想的周到，媳妇这就去办。”

　　嘉悦居里，江宜姌正在榻上跟小丫头翻花绳，一旁的江宜姝就呆呆地看着。

　　她实在是对这种小孩子玩的东西不感兴趣，只能在旁边看着表示自己没那么不合群。这几天她身边的小丫头们老实多了，都安生守在自己身边当差。

　　没有闲话八卦可听的日子比较无聊，又不好直接向屋里的丫鬟婆子问些府里的琐事细节，毕竟现在自己生理年纪尚小，跟她们没相处几天并不相熟，这种孤立无援装呆子的日子不知道要过到什么时候。

　　前几天听小丫头说闲话，她的奶嬷嬷回家探亲就要回来了，这个她并没有见过面的奶妈应该是自己人吧？可她并不知道以前的原主是什么脾气秉性，会不会穿帮？

　　哎呀，反正她大病了一场，性格变一点点估计不会被怀疑，而且她是主子小姐呀，不慌不慌。

　　就在江宜姝内心独白十分丰富的歪歪时，冯氏回来了。

　　“你们给三姑娘收拾一下，吃过晚饭就往老太太那去。”

　　一众丫鬟婆子都齐齐愣了一下，然后才有几个丫头应是，孙庆家的领着几个人有条不紊地去江宜姝住的次间里规制收拾。

　　江宜姝打住了心头的歪歪：啊？真要搬家了？

　　冯氏看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小侄女，保持近日的慈爱神情：“姝丫头呀，以后你就要去跟祖母住了，在祖母跟前要乖巧听话知道吗。”

　　还没待江宜姝开口，就被江宜姌抢白：“为什么三妹妹要去祖母呢住呀，母亲这里不好吗？三妹妹去祖母那住了，还能跟我一起玩吗？”

　　冯氏自然不能跟年幼的女儿说宋家老太太的事：“母亲平时要管家理事呀，再照顾你一个小猢狲就快忙不过来了，你们祖母接了姝丫头去母亲就能清闲一点。”

　　“再者有你三妹妹陪着祖母，你要是想三妹妹了就去祖母那找她玩，给祖母请安的时候也能见到三妹妹，岂不更好。”

　　江宜姌小姑娘想了想，觉得听母亲这么说，这是件好事，遂继续跟小丫头玩了，只时不时看一眼要走小妹妹，那眼神里好像些许的不舍。

　　而江宜姝脑子里还回荡着冯氏刚才说的话，她要去跟江老太太住了？真的像之前江嵩跟冯氏说的那样是老太太寂寞想养个孩子？可为什么是自己呢？

　　永安伯府年轻的这一代目前有四个姑娘。大姑娘是伯府的嫡长孙女，也就是大房的嫡女江宜姌，今年芳龄五岁，按理说伯府大姑娘的嫡长身份最高，应该最受看重。

　　二姑娘是三房的嫡女江宜娢，今年芳龄也五岁，比大姑娘小了五个月，自小就是极聪慧的（虽然现在年龄也不大），听说抓周时还抓了本诗经，应该很是讨老人的喜。

　　三姑娘就是自己了，二房的嫡女江宜姝，今年芳龄三岁多（马上四岁），一岁丧母，两岁继母进门，三岁父亲外放做官离京，同胞哥哥在国子监读书不常回来。

　　四姑娘是三房的庶女江宜婔，今年才两岁，据说生母是江老太太娘家的庶女，应该跟老太太更亲密。

　　这么一比较，江宜姝沮丧地觉得自己的命苦悲惨程度倒是最突出的，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能被江老太太看上要去养的原因。

　　虽然可能因祸得福，毕竟被老太太养的女孩身份会有所提高，但是被人同情的感觉真心很不好。

　　冯氏看着小侄女还是呆呆的，怕是不知道这件事对闺中女孩的好处，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

　　“姝丫头啊，去了祖母那以后就不一样了，这可是大大的好事呀，以后，以后……”

　　江宜姝努力得吐字清晰：“以后不用早起了吗？”

　　“老太太重规矩，自是不能睡懒觉。”

　　江宜姝又努力的发音正确：“以后不用吃药了吗？”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补药还是要吃的。”

　　然后，江宜姝就不说话了，只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眨着看向冯氏，水灵的眸子清澈中带着疑惑，好像在说：“那到底什么是好事？”

　　眼看没法子跟个小人解释清楚，冯氏有些尴尬。

　　“好事，要姝丫头自己慢慢发现呀，大伯母现在告诉你了，可不是就提前知道了，就没有姝丫头自己发现的好玩了对不对。”

　　江宜姌见状也想了想：“对，好玩的要三妹妹自己找到才好玩，捉迷藏也要自己捉到才有趣，紫嫣上次偷偷告诉我琼影她们藏的地方就不好玩了。”

　　江宜姝偷偷瞄了冯氏一眼，不愧是大家族的主母啊，很是懂得语言的艺术嘛。

　　冯氏则开始亲自忙活着给江宜姝收拾东西，倒是没注意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