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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橘子地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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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钰五岁迫从城里到了乡下,全因母亲和人跑了。小小的她,站在地旁,背上背着一个小粉包,上面挂着一个小熊。
她不知道为什么来这儿。她只记得外婆的那个眼神,眼里没有以往的疼爱,只有厉鬼般的犀利。
她被送来了乡下,尽管爹不疼娘不爱,但张怀钰仍旧是村子里的二世祖。她可不怕狗,又不怕别人恐吓。
当乡下孩子谈论起张怀钰时,她总会拿着从地中扯下的芦叶作威作福,但同样从城里来的陈洺却不怕。
陈洺因为父母出去旅游,暂被送来爷爷家。他眼神总是冷冷的,从未消融的高原冰雪。
纵然如此,他们俩仍旧是异类。
“喂!陈洺我告诉你,你下次不可以拦着我揍他们,不然我下次连你也揍!”张怀钰象征性地抬了抬手,恐吓道。
“你妈走了你知道吗?你妈不要你了。”陈洺望向张怀钰,又是那个同外婆那般犀利的眼神。
他的目光从来不带任何怜惜,一个客观而又残忍的人。
夏日燥热,草木茂密,蚊虫肆意而飞。每年都这样,每年如此。
张怀钰先朝陈洺做了个鬼脸,接着跑出田间地头,同她一般高的杂草不断划过她的身体,她逐渐消失在草丛之中。
张怀钰你不能哭!
不能哭!
你不能哭!你不能在那个讨厌鬼面前哭!
突然,她的脚碰到石头,重重摔倒在地。
手!手在渗透出鲜血!
张怀钰感觉这辈子没这么狼狈不堪了。她的衣服粘满泥巴,头发松松垮垮,豆大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打湿往日风光。
“怀钰,别玩了。过来!”
爸爸不知何时透过层层野草过来,脚上穿着个黑靴子,满是泥巴。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不打算伸出手来帮张怀钰。
地里头的孩子,不应该哭泣。
他们生在地中,死应当也在地里。
“爸爸,我再也,不…闯…祸了。”张怀钰带着一声哭腔,说的话口齿不清,泪珠依旧不见停。她却撑着地,一步一步脱离泥土的束缚。
太阳高悬,张温的头遮住本该照亮张怀钰的光。
…
经过一年磨合,父女俩关系缓和得差不多了。本惨白惨白的张怀钰经过太阳的毒打,变得黑黢黢得同煤炭一样。
更好的是借着这肤色,她也终于挤进了村里的孩子大军,成了狐假虎威的大王。
但时代的浪潮从未放过每一个生命,大棚、自动化种地的普及,村里的地很快荒废了。
开发商一看,便想着开发起来做条路。
大家伙也喜闻乐见,可以得钱的事谁不干,立马张罗起来。不到一个月,自愿书都签得七七八八,唯有村东那张温家。
起先是搞死张温的鸡,肆意踩踏菜地,后来已经进化成半夜装成鬼吓张温。
张温也是个硬气的人,打死都不同意。
“你们几个哪懂土地!代代传下来的,到你们这说不要就不要,你们凭什么不要,你们凭什么劝我不要!”说着张温拿起手中的铝锅砸向房子前的人。
“爸,没事吧?”
“没事儿,怀钰你玩你的。”张温摸了摸怀钰的头,后又戴了斗笠出了门。
不料不久,施工队进村的消息就传来了,村里各位用尽手段瞒着张温。
他们说,不管同不同意,来了哪有走的理儿。
*
张怀钰本晚上偷偷溜出来,偷地里橘子吃。每次父亲问,她都挠挠头,说是夜间黄鼠狼吃的。
今夜依旧。
夜光洒在这片充满温情的土地,却从未施与同情。
张怀钰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响起,以为是天要下雨。看向自己身边的斗笠,安心地笑了笑。
一阵灯光打过,是施工队的挖掘机。
怀钰一看这还得了,立刻冲出去。
“一群坏蛋!就是你们一直逼我父亲!”双手不断敲打挖掘机,突然眼神滴溜溜地转。猛的冲出去,站在挖掘机前。
“有本事你就过来!”张怀钰豪迈喊道。
“兄弟,这怎么办?”
“能怎么办?踏过去呗!江队女儿下个月结婚,车队要走这儿,今晚我们在不开动。到时候江队就是拿你我开刀。再说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咋,你害怕?”男人嘴里叼着根烟,车内烟云吐雾。
“这么小的孩子,让她走不就可以了。她这么小,我们吓吓她,她肯定会走的。这么小的女孩儿和我家差不多大,我不忍心。”
“行,那你快点。十分钟。”
期限已过,张怀钰不仅没退缩,还扔起橘子来砸眼前的男人。男人头也没回地走上车,无情地拉动档杆。
头破血流,躯体撕裂。
一摊惊人的血迹流出,却怎么也染红不了这度过万千岁月的土地。
夜晚,晚风依旧,月光依旧。
张温房里的鼾声依旧。
橘子地头。
是谁夜夜哭诉?是谁看破世间红尘不再仰望人间?
世间依旧,人世百态依旧,一切本该如此。
橘子地不再有橘子,而张温也深知那个日日夜夜期盼橘子熟的人不再回来。
橘子地头的橘子再也没有了,你也不会回来了。
世间恶意滋长,却还有人愿意看一看这蓝天,愿意将相机对准这暗夜,愿意苟活在这世间。
没关系的,人人都如此,事事依旧。
夜鬼依旧逍遥自在,啃食众人心。
但总有一天,夜鬼终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