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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些过往 一周前,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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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高宇和大学学妹刘汎,约在咖啡厅见面。
那是个中度雾霾的晴天,漫天微小的颗粒吞噬了阳光,整个世界像被积满灰尘的窗纱包裹住。
高宇透过落地窗向外看去,这城市毫无生机。
或许是盯得窗外久了,竟然有些分不清,是视力骤降还是雾霾太重。
短暂失明已经很久没有复发了,他暗自庆幸。
他松了松袖口,修长的手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餐厅中央那位拉着大提琴的老者身上。
旁桌的几个年轻女人,向他投来示好的目光,他礼貌地微笑一下,收起了放在桌上的车钥匙。
“等了很久吧?”刘汎挺着大肚子,徐徐走来。
“很巧,我刚到你就来了。”
他明明等了很久。
刘汎慢悠悠地坐下,看着满桌精致的甜点,笑逐颜开。
高宇将展开的菜单,放到刘汎眼前:“不知道你吃什么,给你点了果汁和一些甜点。你看看菜单,想吃什么就点,别跟我客气。”
“和你出来,每次都跟喂猪似,可惜我没口福咯,医生说我要是再这么吃下去,就不好顺产了,让我控制体重,可是我胃口实在太好了。”刘汎摸摸孕肚憨笑着。
“胃口这么好,我猜是个女孩。”高宇回道。
“我也觉得像女孩,可我表哥笃定是男孩,他说了如果他猜错了,孩子幼儿园到大学的学费他全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妇产科大夫呢。”
刘汎的表哥叫李世炜,是高宇的好哥们儿。他们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两人打小一起学画,相约一同考美院。
然而李世炜却在高中时爽约了,他放弃所学多年的美术选择理科,最终考入了医学院。
只剩高宇按照原来的计划,考入了美院。后来在社团活动中结识了刘汎,一来二去才发现刘汎与李世炜竟然是表兄妹。
高宇嗤笑:“说的对,妇产科比神经内科适合他,符合他妇女之友的形象。”
刘汎收起笑容,忽然正经起来:“不和你开玩笑了,说正事儿。你能来九中当老师,校领导们非常欢迎,希望你能尽快入职,工资暂时按照实习老师的标准发放,不过我看你也不在乎这点钱。”
高宇憨笑道:“瞎说,钱谁不在乎。”
“那我就想不通了,你这随便一幅画都能卖到几十万的人,不好好待在家里画画,来我们九中当什么老师?”
高宇没回答她,昂首伸眉,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随便一幅画都能卖到几十万,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如此轻巧。
没人知道他把自己关在画室,常常十几个日夜不出门,连轴转,拼命画,还差点把这双眼睛搭进去。
他不是爱财之人,所有的拼命都是为了亲人。
高宇有个亲哥哥叫高彬,三十来岁当上了市公安局禁毒支队队长,算得上年轻有为,出类拔萃。家庭也十分美满,有位貌美善良的妻子,有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高宇从小就非常崇拜哥哥,视哥哥为偶像。高彬对小他十岁的高宇那是百般呵护,疼爱有加。
美术生的开销大,学生时期的高彬省吃俭用,假期打零工供弟弟上学,高宇学业上遇到瓶颈,高彬就充当他的人生导师,给他指引方向,两兄弟相互依偎着长大。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在高宇大学毕业的那年,高彬因公殉职,留下了一双妻女。
谈不了理想,顾不上留学规划,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一夜长大。
他拿着薄薄的履历四处面试,早早地扛起责任担当,替死去的哥哥照顾妻女。
也因如此,与他相恋多年的初恋女友,无法接受他所要承担的一切,最终选择弃他而去,和别人结婚。
那几年,他好不容易从失恋中缓过来,事业仍然处于低谷中。为了多挣些钱,他废寝忘食地工作,利用较好的人脉接些活,大多是给餐厅、咖啡馆画一些壁画罢了,钱虽然不多,但好歹能够维持三个人的生活。
屋漏偏逢连夜雨。
麻绳专挑细处断。
让他更绝望、更崩溃的事情还在后头。
三年前,他的嫂子和小侄女儿去海城山旅游,回来的途中遭遇山体滑坡,她们乘坐的大巴车被滚落的泥石埋没,两人不幸遇难。
重创之下,他患上了急性视精神炎,俗称“暴盲”,这是一种会反复发作的短暂性失明,没有征兆,没有规律,长则几天,短则几秒。患病的三年间,他无法正常外出工作,只能待在家里,趁着看得见的时候,画些油画挂在网上出售,勉强过活。
大起,也就是这时候开始,似乎是一夜之间,他的画开始在市场里走俏,后来甚至千金难求。时至今日,他都没搞明白,究竟是幸运成就了他,还是实力成就了他。
亦或许,幸运是实力的一部分。
高宇缓过神来:“你也知道我这几年大起大落的,也该沉淀下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为国家教育事业做点贡献之类的。”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得意的笑起来:“况且我有教师资格证,当年为了考这证我熬了几个月的通宵,现在搁家里吃灰太可惜了。”
刘汎才不相信他的鬼话,他大学毕业那会儿来九中面试美术老师,结果没通过。现在飞黄腾达了还来应聘美术老师,八成是来羞辱早几年,那些有眼不识泰山的人。
“你来的话,我就打算下周开始休产假咯。我的班还是很好带的,大部分学生都是从小学画的,画龄和年龄差不多,只有一个学生比较特殊。”
“特殊?怎么个特殊法?”特殊这两个字勾起了高宇的好奇心。
刘汎知道他要问什么,缓缓放下手中的果汁。
“那孩子叫夏奕然,是咱们学校的体育特长生,练羽毛球的。三年前,她和我班上一个叫张昊的男生认识了,当时我和她的教练都担心,两个孩子会因为早恋影响各自的成绩。没想到这俩孩子还挺懂事,约定好了考上各自理想的大学后再谈恋爱。”
“然后呢?”高宇急切地问。
刘汎叹了口气,握紧果汁杯,指腹掐着杯壁,逐渐用力,眼眶微红。
“这俩孩子很争气,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暑假期间和几个同学一起去旅游,回来的途中遭遇了山难,只有夏奕然侥幸活了下来。”
山难这两字让高宇感到极度不适,回想起那些荡魂摄魄的画面,他险些打翻手里的咖啡杯。
刘汎停顿了一下,压下翻涌上来的情绪继续道:“后来,她没有去体大,而是以美术生身份复读,又阴差阳错的转到了我的班里。她一心想考美院,这孩子文化成绩很好,但是没有美术基础,专业成绩过不了录取线。今年是第三年复读了,我和她的家长怎么劝都没用,这孩子有心结。”
“这孩子是海城山山难的幸存者吧?”高宇低声地问,低到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嗯。”刘汎点了点头。
他的心像初愈的伤口,被人狠狠地撕开了结痂。
刘汎沉浸在自己学生的事件中,难以抽离。猛然想起,高宇的嫂子和小侄女也是殁于三年前的山难。
那场意外对他的打击太大,此刻提起,无异于揭他伤疤,想到这儿,刘汎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这场约会明明是在欢声笑语中开始的,却在沉默中草草结束。
夜幕降临,雾霾已经消失殆尽,天尚未黑透,远方的天际还残留一抹猩红的晚霞。
高宇驾驶着敞篷跑车,飞驰在城市边缘的高架上。他打开了车篷,呼吸着冰冷的空气,麻痹自己隐隐作痛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