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江不渡江

6、（六）

　　（6）
　　说是花园其实也算不上，顶多称得上是一个小院子。院子周围种了满满一圈花，各种各样的都有，大部分都打了霜蔫吧着脑袋，看上去有气无力的。
　　原本院中间是块空地，铺着绿油油的草坪，但荒废许久，杂草疯长，很快成了这片院子新的主人。

　　院门口立着一块牌子，程一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尘，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拥抱小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以拥抱著称的小镇，欢迎每一位赤诚之人。

　　甚至还有俩火柴人，摆出拥抱的姿态，寥寥数笔却神态自然，小孩子也能轻易看懂。

　　“拥抱小镇。”男人轻声重复一边，拉开栅栏门往里走，等程一抬头时，他已经走到了院落的正中央。

　　程一看着他，他也看着程一，笑眼盈盈，露出一副期待的神情，似乎是在邀请他。

　　程一没有拒绝，不过是拥抱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大步跨过杂草，走到男人身边，虽然心里做好预设，但真要他展开双臂与人拥抱，到底还是有些难为情。

　　男人看出他的犹豫，主动朝他伸手：“抱一抱吧，该分别了。”

　　程一抿唇，别别扭扭地环上他的腰身，躯体相贴，体温隔着厚厚的衣衫传递给彼此，程一感觉自己像抱着根燃烧的火柴，暖意滚滚，驱散了冬至时节里刺骨的寒冷。

　　“真暖和啊。”男人感叹。

　　程一点点头，附和道：“很暖和。”

　　男人抱着他，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有什么东西落在程一脸颊上，冰冰凉凉，却又滚烫，像是眼泪。程一没抬头，他不想看见男人哭起来脆弱的表情，更不想承认在那么一瞬间他也有些鼻酸。

　　温暖的怀抱里，他把头埋进男人的羽绒服，闻着男人身上淡淡的皂香，安安静静。

　　他的怀抱实在是太温暖了，以至于程一脑袋昏昏沉沉，任由睡意席卷，他的意识逐渐涣散，眼前不再是破败荒凉的遗迹，而是人群熙攘、欢声笑语。

　　在闭眼的最后一刻，程一看见男人咧起嘴角，雪花遮住视线，衬得他的笑容辛酸而又决绝。

　　……

　　等程一醒来，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管，滴滴答答，没来由地令程一心中一阵烦躁。

　　见他醒来，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妈妈激动开口：“你终于醒了。”

　　程一揉揉眼，意识尚未完全归位，上一秒他还和男人在游乐场里疯玩……男人……
　　程一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在身上摸了一通，好在器官都还在，也没有哪里不舒服。

　　妈妈在一旁絮絮叨叨：“你说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大冬天的一个人乱跑，昏倒在雪地里，要是没人发现那该怎么办……”
　　她眼尾通红，脸上挂着疲劳的黑眼圈，看上去像是在他床前守了许久。

　　“爸爸呢？”

　　妈妈用手背擦去眼泪：“他买饭去了，今天冬至……”

　　程一的手在摸到衣兜时停住了。那里原本放着男人的手机，被撑得四四方方的口袋里只剩一根又细又长的东西。

　　手伸进去，颤颤巍巍地掏出一看，衣兜里的竟是一根火柴。

　　一根被燃烧完全、粉粉嫩嫩的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