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江不渡江

5、（五）

　　（5）
　　再往深处走，周围的环境便愈发荒僻，好在白皑皑的雪景遮住破败残损的痕迹，令这儿变得亲切温柔起来。

　　程一慢悠悠地逛着，想努力找回幼时的记忆，忽然有什么东西砸在他后脑上，他怒目回头，男人正朝着他笑得得意。

　　少年立刻弯腰，挖出一块雪球揉圆，对着男人也扔了过去。

　　即便戴着冬帽，程一的耳朵也被冻得通红，他兴奋地在雪地里大跑大跳，嘴里呼出白气，融进一双盈满水雾的双眼。

　　疯够了，程一和男人疲惫地瘫在长椅上，比起初见时的拘谨，程一此刻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了，他躺得四仰八叉，视线一眨不眨地看着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任其打在脸上，又痒又潮湿。

　　男人指着椅背，惊奇地开口：“你看，这有个名字。”

　　他拂去积雪，又仔细擦拭去上头的水痕，向程一展示着自己的发现。

　　程一凑过去看，字迹歪歪扭扭，一撇一捺写得很认真，看上去像是小孩儿的笔迹。一共俩字，前一个笔画多，加上年代久远，缩在一团他看不真切，但后面一个只有一条长长的横线，很好辨认是个“一”字。

　　似乎有什么东西击中了程一的回忆。他不能确定椅背上就是他的名字，但他的确干过类似的事。

　　思绪漫游，程一看见了幼时的自己。他胆子小，不敢自己一个人去玩，搂着爸爸的脖子不肯松手。直到爸爸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火柴，递给他一根，他才撒开手，捧着火柴自个儿玩去了。

　　他见过爸爸用火柴点烟的样子，和煦的火光燃起香烟，照亮他的眉眼，也照亮了一家之主疲倦而归后休憩的生活。

　　爸爸从不在他面前抽烟，但程一还是能闻到他胡须上残留的淡淡烟味。直觉令他讨厌香烟及抽烟这一行为，小程一天真的认为，只要少一个火柴，爸爸也就能少抽一根烟。

　　小程一把玩着火柴，又踏着雪跑到爸爸身边，让他给自己擦亮。
　　爸爸蹲下身，宽大的手掌温柔的包裹住小程一的小手，“唰”的一声轻响后，一朵艳丽绯红的小花在他掌心绽放。

　　在父母的叮嘱声中，小程一举着火柴跑开，可惜冬日太冷，风又太大，火柴很快熄灭，缕缕烟灰在顶端飘散，只剩下了褐红色的、温暖的巢穴。

　　小程一失落地坐在旁边，看同龄人在雪地里撒欢奔跑，鬼使神差地开始在椅背上练习书写自己的名字。

　　短小的火柴形如铅笔，在椅背上落下一层薄薄的烟灰，又很快随雪花一同融化在喧闹的人海中。

　　程一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那道痕迹，触感凹凸不平，是经年隔世遗留的风霜。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忽然站起身，手指向前方一处用围栏围起的花园，语气莫名有些郑重：“再去那边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