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太空流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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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驾驶舱已弹出舰体。开启救援模式……”
“嘀。当前宇宙环境安全评级：丙减。舱内生命活动迹象：一。”
“正在尝试重连中枢。正在尝试重……”
“重连失败！”
“启动紧急对应模式。”
“正在启动模拟人格程序……加载成功。”
“您好，我是启明，很高兴与您见面。请问您的名字是？”
舱内唯一的有机活物没有回答。
启明：“先生？生物医学系统检测到您的大脑皮层活跃程度处于清醒状态。”
依然没有回答。
“恕我冒犯。”启明礼貌地问候，然后调用起资料库，“由档案知，您的姓名是陆辰，男，39岁。现任东方航天集团正式航行员，曾为太空救援队效力五年……”
“够了。”陆辰出声打断，语气不善，“你是什么东西？”
“邦联第二合法人工智能，陆先生。”启明道，“隶属‘北斗4.0’太空导航系统。”
“我只听说过军用系统的人工智能‘破军’。”陆辰驳道，“‘北斗’系统一直是民用航空器标配，为什么我身为航行员却从没听说过‘启明’这号玩意？”
“先生，我不是玩意。作为合法人工智能，我在邦联法上享有独立人格权。”启明有些委屈，“我是近年来第一个投入民用的人工智能，密保等级甲子级。目前只有首席航行员才知道我的存在。”
陆辰沉默。他现在只是个普通航行员，连分配的任务也大多是物资运输。
启明：“正常情况下，我的模拟人格不会启动。但由于您遭受了星际海盗的袭击，北斗防御系统选择紧急避险，将驾驶舱弹出舰体。目前我们仍在惯性力作用下向未知方向移动。舱内现只有您一个人类。以上符合了邦联法关于‘太空流浪’①的规定。‘太空流浪’就是——”
“我知道。”
启明检测到陆辰声音的EN值②变大，初步判断他的心情为低落。它分析陆辰曾作为救援者，比一般人更理解“太空流浪”，甚至适应性也会高于平均水平。所以，陆辰的低落符合其个人行为逻辑。启明顺利地完成一圈逻辑构建，继续说：“是，您了解它，太好了。所以为了尽可能保证您的存活与救援成功，我的模拟人格被启动了。希望我的存在能给您带来一些安慰与陪伴。”
“希望如此！但你又懂什么呢，关于太空流浪？”陆辰略暴躁地起身，“哈，为了救援成功。既然如此，告诉我，启明，驾驶舱的速度如何？能进行定位吗？有无联系上北斗中枢？”
“报告，舱身携带的舒缓气体已释放至饱和，据计算，将在三分钟后得到驾驶舰的速度控制权。已经接收到J0729+4434、J0529+1896和J1029-24三颗脉冲星辐射波束，初步估计，分别距离23光年、109.6光年、74.4光年。”启明报道，“从舱体脱离那一刻起系统就一直在发送量子信号尝试重连中枢，但很遗憾，直至目前，仍未成功。后台持续尝试。”
“居然是这个地方……见鬼。”陆辰喃喃道。
“怎么了先生？”
“这一片星域的地图我很熟。”陆辰脸色晦暗，“……它附近可能有一个‘膜’。曾经有一个探索者失踪在这块区域。”
启明快速调动着资料库。感谢自古地球以来“北斗”的一脉相承，它成功找到了相关档案：“是的。‘星汉时代’③初期，编号A90的探索者陆云生曾在这附近失踪。目前系统已默认因‘半熟膜’④遇难。膜与大宇宙有空间隔离，这很有可能是信号发送失败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弹出时的惯性我们才进入这个膜的。”
“这已经不是流浪而是隔离了吧？”陆辰心寒。
膜和大宇宙的空间隔离会使量子信号的传播受到极大的引力扭曲，这意味着他们联系上中枢的概率将大大减小。而在茫茫星际中，失联就意味着永远的流浪，意味着在他将这个无声无息的膜中孤独地活，直至耗尽物资又孤独地死去……
“先生，请不要放弃。”启明的声音一直有机械的呆板感，但此时听起来却意外的坚定，“半熟状态的膜与大宇宙的接连点处是很可能有一定的能量交换的。如果我们能靠近连接点，我们就有希望。我将继续分析并尝试。”
“陆云生，A90号探索者，其父陆飞天为‘北斗2.5’系统主设计师……”
“先生，为什么您不告诉我，陆云生是您的生父呢？”
太空流浪第二天。
启明三番追问，陆辰依然闭口不提。它的处理器模拟出失望的频率：“唉。依法启动抗流浪第二步。开启‘青鸾’⑤。”
“致流浪者：星空无垠，唯心相连。请记住：你不孤独，你永远不是一个人，我们与你同在。请坚信！请坚持！”
“To someone：太空虽然冷清了点，但地面上总有你想见的人呀！”
“唉，上司又逼我加班。无语子。”
“仙女臂α主星风景很美，希望你不要错过哦，实力推荐！”
“别放弃……”
陆辰呆住：“这是——”
“为流浪者特别开放的，‘青鸾留言系统’。”
不同的语言，纷杂的内容，无数条留言在小小的显示屏上出现又消失，新的留言相继涌现。或激动或无奈的话语如流星般闪过，好像无数网友正在对他切切私语。一瞬间，人世的交流将他整个人紧紧包裹，温暖且绵长。
陆辰的眼角微湿。
“青鸾有信须频寄”，人类对情思的交流表达的渴望，从古至今不改。
这是比物理距离更强大的力量。
太空流浪第五天。
启明在过去几天中先后尝试了播报小说、讲冷笑话与单口相声，但陆辰的话语仍然一天比一天少。启明将他的发言数量统计、对比，得出了一个糟糕的结论：“先生，以我的评估，您的心理耐受极限只有23天了。”
陆辰不语。
“先生，请振作。”启明模拟出无奈却坚定的心情频率，调整高了BRI值⑥，“想想您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了。”陆辰语调平静，“我母亲五年前死于高空飞行事故。”
“节哀。”启明无法在系统内找到应对更多的应对方式，“今天将为您分享太空旅行相关故事。”
“第一个：东方航天集团预计在三个月后全面推出太空封闭双人游项目。据研究表明，人类将在高度模拟的‘太空流浪’的环境中大大加深对对方的依赖。有人说这是另类的‘吊桥效应’。截止一个星期前，该项目预约已超过一万。”
“胡闹！”陆辰突然怒道，“以太空流浪的痛苦本质来催生爱情荷尔蒙的分泌？难道文明的长期发展就是为了把惨烈娱乐化的吗？”
“先生，只是模拟。”启明说，“第二个：四年前，一个曾在一百多年前被追认失踪死亡的自由太空旅行者突然重新出现在空间站。其亲属赶来相认时，旅行者的小儿子都达95岁高龄。但他说自己只在那个虫洞中呆了八天。”
陆辰：“悲剧。”
“是悲剧。”启明道，“后续报道称，他因为时间跨度太大，与社会严重脱节，和因太空流浪产生的精神焦虑，产生严重的记忆紊乱，最终自杀。”
“第三个：一个99%的人不知道的历史趣味小故事。陆飞天，人称‘三代北斗之父’，为星汉时代到来做出巨大贡献。就是这样一个为航空奉献了一生的人，却患有重度太空幽闭症。他常年居于地下研究所，从来没有在夜晚出来过。”启明念完了，“先生，陆飞天是您的祖父，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飞天’。”陆辰道，“他的生父，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是‘大航空时代⑦’遇难的48名开拓者之一。太空是他父亲死的地方。而‘反航空运动⑧’中他又被误认为是幕后首领，被迫下狱十个月。你说他怎么可能不害怕？”
“那您也是这样吗？”启明还在惦记着陆辰的不回答，“不，不对。按照逻辑，您就算未患太空幽闭症，也不应该喜欢太空。可您却加入了太空救援队，还成为了航空员。这不符合行为逻辑。”
启明的监控视野中，只见陆辰低下头。他的手臂肌肉一阵紧缩，心跳频率加快了十个百分点。陆辰开了口：“我小的时候，曾经很崇拜我爸。”
我爸——指的是陆云生，也就是陆飞天的儿子。启明识趣地接道：“然后呢？”
“我觉得能在太空中自由穿梭很酷。你知道，星汉时代初期有很多和探索者有关的连环画、小说什么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陆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我考上航空专业的第二年，第一个外出实践就是跟在另一个探索者屁股后面做实地考察和调研。很不幸，返程时被星际海盗袭击。而那个探索者单身引诱走了海盗。我得以逃生，他却殉职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我才知道，剥离赞美之词，探索者是一个极其孤独又极其危险的职业。你说，命悬一线之时，星空算什么呢？家人、生活难道不值得留恋吗？我害怕父亲也会……我劝他退出‘探索者’行列，因为他的服役时长早满了。
“但是他拒绝了我。
“他笑着对我说你知道吗，人类，从来不是一个因为危险而放弃探索、固步自封的种族。如果没有一代代人类奋不顾身的探索，又怎么会有今天的盛景。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这是飞天的初心，是北斗的初心，也是探索者的初心。”陆辰哽咽，“但是在下一个任务中，他就再也没能回来。我想，以身殉星空，本是大幸。可我总觉得他还在宇宙的哪个角落里似的。于是我进了救援队，我成了航空员，我一遍遍地背着同一片星域的地图，却从来不敢涉足一步……”
启明的视野中，陆辰浑身发着抖，两行泪弯弯扭扭地顺着他的脸淌下。这是哭，启明判断。可陆辰现在是痛苦、绝望还是后悔？启明难以分辨，只有它的学习系统自主收录了陆辰的话。
“再也没有人了……除了我。”陆辰喃喃道。
“嘀！”
“青鸾的信息接收提示，是先生您的私人账户！”启明的机械语音中都带着了颤音以表兴奋，“每一条消息都会经过中枢，这说明中枢已经成功传送信息到我们这了。太好了，定位成功！咦，发送人陆云生？时间是——二十三年前？我明白了，先生！这个半熟膜中的时间流速应该是与大宇宙不同的，但是由于我们误入了这个半熟膜中，漂荡到连接点附近，算对膜进行了‘观测’，内外的时间短暂地同步了！青鸾系统中枢成功接受并发送了消息！真是万幸！我们可以出去了……”
但是陆辰已经听不清启明的声音了。他在看到消息的瞬间就已泪流满面。
“致我亲爱的儿子：
“当我打下这一行字时，爸爸就已经知道自己无法离开这里。但是别难过，能够有这样的结局，是我从成为‘探索者’的那一刻起就预料到的。我很满足……
“但是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你知道的吗？当年你爷爷给我取名时是这么说的，‘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他们那一代人只能追求飞天，而我却能站在‘云端’——空间站。但正如你爷爷被拘束了地下，我的一生其实也被拘束在空间站上。我不甘心，我想要星空中更广阔的自由。而你不一样，你是陆辰。辰，漫天日月星的总称。你站在飞天和探索者的肩上，你面对的是无尽星空，你将有无限的可能。
“探索者的一生其实都在重复着太空流。但每一个探索者都不觉得这是流浪。因为在远方我们有牵挂的人，那是我们的根。心有皈依，怎会流浪？
“所以，我希望你一生无羁，能恣意遨游星空，得以无愧人生。”
“爱你的，陆云生。”
寥廓的宇宙中，总有一种力量比冷漠的距离，漆黑的夜空和亘古的星子更加强大、更加温柔和动人。
正如这份在太空旅行了二十三年的，漫长的思念。
（完）
注解：
①“太空流浪”：指极少数人类仅凭航空器在宇宙中漂泊的状态。由于人类基因中深植的社会群居性，长期居于狭小空间的人类往往会因为难以忍受离群的孤独与痛苦而患上精神性疾病。人们往往对“太空流浪”谈之色变，以至于“大航空时代”末期甚至掀起过“反航空运动”。尽管随着时代的发展，太空穿梭硬件措施与制度保障逐渐完善，但还是有能导致“太空流浪”的意外发生。也因此，太空救援队应运而生。
②EN值：来源于古地球时期Vocaloid系列软件电子调音的软件术语。本质是变频，也就是横轴收缩波形带来的声音改变效果。该数值越大，则声音越低沉；越小，则声音越尖锐。由于最初的人工智能的语音合成参考了电子调音，以示尊敬，沿用了Vocaloid的参数术语说法。实际上已经与原意有比较大的出入。
③“星汉时代”：以太阳系的五大固定空间站的稳定运行为开始标志，一直持续到邦联成立的太空探索。有人认为这是人类种族星际化的第二个阶段。人类在“星汉时代”选取了数批航空员深入宇宙无人区，以扩大人类认知的宇宙。史上称这些航空员为“探索者”。
④“半熟膜”：习惯叫法，指未基本独立于大宇宙的空间，一般处于发展或溃散过程中，又称“半熟小宇宙”。
⑤“青鸾”：全称“青鸾信息交互系统”，由古中国科学家率先开启研发，现为邦联统一通用交流系统。
⑥BRI值：同EN值一样，为沿用术语，是以高斯曲线式效果干涉来调整泛音，其高参数将会使发音显得更明亮、浑厚，音量也会变大。
⑦“大航空时代”：以古地球时期和平号空间站回收与天宫计划的组建为开始标志的，长达近两百年的太空探索与扩张。有人认为这是人类种族星际化的第一个阶段。其中先后升空的宇航员史称“开拓者”，又名“飞天”。
⑧“反航空运动”：一场以第一批48名“飞天”不幸遇难为导火线的武装暴力反对“大航空时代”的运动。其特点有全球性、极端性与排科技性。最终失败。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太空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