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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装饰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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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画廊开业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太阳白炽的光几乎化为浓稠的高汤,让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忽视它。而在那种透白的强光下,一切却披上了七彩斑斓的光晕,显得格外鲜活。
店里来往的客人很多,男性并不在少数。这并非什么令人大吃一惊的事实。要知道男人们平日总是西装革履,不会像女性一般肆意打扮,但他们却总在一些低调又引人注目的小地方矜持地展示自己。比如那淡粉条纹的内衬、宝蓝色的领带和阴刻花纹的银袖扣来装饰,仿佛这样就可以使个人品味与印记在这些装饰品中自然而然地确定。
而有些“装饰品”是更不明面的,比如说一副新画。
正因如此,当我又游刃有余地迈向前台时,我注意到了她。
“你!你不是——”
她闻言轻轻地扭过头了。我呼吸一滞:果然,我不可能认错。时隔多年,那如中式水墨画一般的美仿佛定格在光阴中,依旧惊心动魄。
她抿弯嘴,朝我微微顿首。刹那间,老同学无需多言的熟稔与陌生在我们之间织成一条神秘的纽带——我明白,她也认出我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她的眉修得很干净漂亮,像两弯弦月,能勾住人心;她的眼睫如鸦羽轻垂。于是,所有的神色都好好地被掩藏在她如黑绒幕布一般的眸中了。她并不看我;我看她。她的手伸进印着双C标识的包中,细细抚摸着一小罐又一小罐的化妆品。那缱绻的神情宛若爱抚着金币的葛朗台——她的指甲也修得干净圆润极了。
我有些局促。没办法,世界上不会有人在见到这样惊心动魄的美却仍不为之动容的。编制了好半天的巧言,我最后竟只缓声道:“你,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她与我微微笑了,带着几分惊喜。那才是我略为熟悉的笑,是黑白水墨上的红梅一点,鲜活了所有。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她也不过是来看画的客人之一。很快,我目送着她逆着人群而走了。
那天她穿的是一条素色的长裙,一如她的名字:小素。但如今的我不知为何,已经喊不出了。
当年在校园的日子,每一天似乎都是这样的大晴天。我和她常常在画室相遇。她并不是艺术生,而是我们老师特邀的模特,以小时计费、结算。
老师特别钟爱她:“太美了。小素就像一副最美的画。”
我们画室所有人都赞同老师这一说法。大家都乐于欣赏美,并津津乐道。只是我有时不敢直视她太久。而我的害怕在那个灰蒙的雨天达到了极点。
那时我路过办公室。很突然地,她捂着脸就从办公室中跑出,到拐角处不见了。我尴尬地僵住了,女孩轻轻的哭声、办公室中老师的怒声和几个人偶尔的顶嘴声拂过我耳畔。我看着拐角,犹豫地走了过去:“小素,你没事吧……”
大滴大滴的泪花顺着她素白的脸庞滚落,每一滴都能落在人的心上。也难怪老师那么生气,任凭谁见到这么美的女孩无声的哭泣都会为她打抱不平的吧?
但是,我看见她在笑。
那就是一个最简单的浅笑,不勉强,却灼痛了我的眼睛。听到我的声音,她望向我。一瞬间,我感到她乌黑如幕布般的眼眸和滚落的泪花都带上了刺,刺上闪烁着尖锐的光,朝外。
“你没事……吧?”
她朝我微微笑了,带着几分哀伤的惊喜。
次日,布告栏上多了好几条处分,原因我记不清了。再不久之后,听说她退学了,似乎是她的母亲来办的手续。但也有人说不是,因为那个粗鄙的农妇和小素一点都不像。
重逢的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双蓄满泪水的女人的眼睛。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颜色也没有。那双泪眼饱含哀恸地凝视着你,似有千言万语,摄人心魂……
我醒来当即就作了一副新画,画的正是梦中的黑白泪眼。新画很美,也很快就卖了出去。对方很喜欢,把画装饰在客厅。于是来来往往的客人们见了也很喜欢,大呼其美,反响甚好。
“真的是太美了!有了这装饰画,大伙都对我的客厅念念不忘啊!”
这倒让我有些隐秘的害怕。我又忍不住想起了她,想起当年小素那双泪眼。我开始打听她。
“长得美的女人?你说的应该就是朱总夫人吧!哈哈,朱总好福气,有那么一个漂亮老婆……”
后来我和朱总不缺见面的机会。他也附庸风雅,常和友人到我的新画廊来。朱总总是带着他的夫人,于是朱总在几个友人之中便尤其显眼。无论是友人穿着淡粉条纹的内衬、宝蓝色的领带,又或是别着阴刻花纹的银袖扣来装饰,都是比不过朱总身边如菟丝子一般静静依偎着的她。
我们便偶尔有了交谈。比如我问她:“你现在过得如何?”
她微笑:“我住得地方很好。”
又比如我说:“女人是水做的,这话可太对了。我就应付不来女人的哭,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哭就是不满,你得端着哄着,你得满足她。可满足她什么呢?光听哭我哪能知道啊!”
大家哄笑。她也微笑:“那您就当成一场雨吧,只管欣赏!”
再后来我和她又走远了。第二次重逢,竟是在朱总的葬礼上。
那一天也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太阳白炽的光几乎化为浓稠的高汤,将黑的照得更黑,白的照得更白。而她一袭黑裙,无声无息地流着泪,像一副浓墨重彩的水墨画,哀怨婉转,美得惊心动魄。来来往往的宾客很多,都对半瘫在朱总遗像旁的她无比唏嘘:“朱夫人情深义重,节哀!节哀!”
我犹豫地走了过去,仍然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没事吧……别哭了。”
她直直地望向我。一瞬间,不知为何我想起了那副被挂在客厅的装饰画。此刻她们在我眼里渐渐重叠成同样的我不敢直视的哀美的样子。她缓缓地开口,却又好像不是在对我说:“哭——我总是要哭点什么的。”
那滚落的泪花上又一次长出了尖锐的刺,朝外,几乎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落荒而逃。之后,我听说“那个哭起来很美的女人”带着一笔遗产,移居到国外了。我和她再也没有交集。但天空每一次因落雨而灰蒙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她,想起她朦胧如画的泪眼。慢慢地,我好像终于明白了那是怎样的一种哀伤:哭泣的泪水装饰着她的美,而她的美装饰了她的笑——可是她的笑却总是寂寞地开在泪花之后。
又是一个灰蒙的雨天,大雨滂沱。窗边一枝盛开的重樱被大雨敲打得又惊又痛,垂出哀婉的弧度;可蓄势的芽却贪婪地吮吸着雨水,尽管到那时已经没有人记得它原来的名讳。正如人们总以为花的美丽是一个季节的短暂装饰,以为那正是一个季节的标志。
我静静地望向窗外,心想或许在这场滂沱的大雨里,她可以放肆地流一场为自己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