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魏亡是

1、风筝

　　午夜2:29。
　　她轻轻拨开一线房门，一切都如意料之中般安静。毕竟是午夜2:29，万事万物都沉沉地眠着，在甜美的梦中。本来她也该是这做着美梦的一员，但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使她在黑暗中睁开清明的双眼。
　　逃家出走。
　　原因自然不必多说。她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不再是乖乖听从父母的话的好孩子了。她是有独立的躯体，是有独立自由的思想……她不能想下去了。鼻头忍不住又是一酸，她忙忙瞪大了双眼，眨也不眨，以防软弱的泪又掉。
　　眼前这是——这令人窒息的家！
　　最后一次了，她对自己轻轻诉说，然后微抬着下巴，一寸寸地打量这个记忆中的地方，满怀悲允。
　　门口是三双拖鞋，一双粉红，一双淡蓝，还有一双黑漆漆的，看不大清——她清楚那是属于自己的人字拖；往左是架子，上面多得是没用的旧东西，和今晚她没来得及吃完的半枝青提；再过去是沙发……沙发的枕头、沙发的空调毯、她的乱堆的脏袜子、几件款式不一的外套……啊，那藏在沙发后面的，好像是那只她的小风筝！
　　她蹑手蹑脚地挪过去，轻轻抽出它来。尽管风筝的双翼上满是寂寞的尘土，但是明黄色并没有褪去，反而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再次确定这的确是她的小风筝后，她终于情难自禁地皱起了脸，湿凉的液体顺此流下。
　　这只风筝，她惦记了好久，找得好辛苦。
　　那时她只有母亲的腰高，被拉着手在公园散步。公园一圈摊贩云集，人来人往。忽然母亲饶有兴趣地挤进人群，扯着她和父亲。
　　“这个多好看呀。”母亲捡起一个粉红色的洋娃娃，欢笑，“你最近考试进步，表现好，妈妈奖励你一个礼物！”
　　她猝不及防地和洋娃娃黑漆漆的眼睛对上，竟感到一丝的害怕。她伸出手，捏了捏养娃娃的小腿，抿嘴。
　　父亲侧身，翻着洋娃娃看了又看：“这个这么贵，买回去又没有用，别了吧。”
　　“怎么？让你给孩子买点奖励的东西你不愿意啊？”母亲瞪了他一眼，“谁说没有用的。这粉色多女孩子气啊，文文静静的。小女孩最喜欢这个，我知道。你是不是嫌贵不想买？是不是！”
　　“那，那我付钱。”父亲低头摸索着裤袋的钱，找了好半天。
　　于是她就得到了一个粉色的洋娃娃。母亲让她抱着，还高兴地拍了张照，照完继续散步。走着走着，迎面又是一群挤挤攘攘的人。
　　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丝明黄：“妈妈！那是什么？！”
　　母亲瞅瞅：“哦，是风筝啊。”
　　突然，她把洋娃娃塞给父亲，从未有过的渴望使她撒腿奔跑，跑向那抹明黄。
　　“哎，你这孩子去哪啊……”
　　她终于看清楚那只风筝了。一只飞鸟的形状，左右对称，翼带明黄。她略为急切地反复抚摸、打量，一见心喜，舍不得放。
　　“跑什么呀真的是。”母亲和父亲追了上来。母亲看着她的样子，什么都清楚了，“你想要啊？风筝有什么好玩的，用一次就丢了。”
　　她猛地扭头看向母亲，狠狠地摇头，大声道：“我不会！”
　　“你说你不会你就真的不会啊？小孩子心性。”母亲笑。
　　她急得如站煎锅，只能反复地重复：“我不会的，我不会的。我想要……”
　　“怎么就哭了？”父亲弯腰给她擦了擦眼泪，然后看向母亲。
　　母亲：“买来又没有用。有什么好买的。”
　　父亲犹豫地在她和母亲之间看了又看，好一会，沉吟道：“我们不是已经买了洋娃娃吗？你不是喜欢那个吗？”
　　“我更喜欢这个！”她急急地喊，没注意母亲撇嘴的脸。
　　后来似乎又是一通吵闹，又是一通争执，又是一通大哭。最后她还是拿到了这个风筝，破涕为笑。在公园的绿草地上，碧蓝天空下，她不熟练地扬起风筝，踉跄地跑出好几米，但风筝依旧没飞起。
　　“妈妈！妈妈！帮我！”
　　“我就说你玩不来的吧……”母亲一边不住地抱怨着，一边走上前去。
　　碧蓝色的天空下，一只明黄的飞鸟高高的展翅。细细的白线牵挂着它，白线的另一头是她和母亲交叠的双手。
　　回忆至此，她的泪终于收住，嘴角弯了一个小弧度，很快又放下去了。后来也许是为了证明母亲的话是错了，她时常带她的小风筝出去，在广阔的地上肆意奔跑。风筝被高高扬起，翱翔于寥廓天际——直到她上了寄宿的中学。
　　大概是高考结束的一个月前吧，她低着头，跟着母亲走回了家。令人惊讶的是，家几乎换了个样。她扫视三圈，寻了三圈，没有看到自己的那只小风筝：“我的风筝呢？你把它放哪了？”
　　“我不知道唉，你再找找吧。”母亲状似随意地开口，“你这次发挥怎么样啊？”
　　她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头：“我们不说这个可以吗？我不是很想聊这个会让我们都不高兴的话题。我的风——”
　　“和我说说怎么了？我还不能知道吗？”
　　“呵，没什么好说的，不就那样。”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什么态度。”
　　于是又是吵闹、争执、大哭。她心力憔悴，泪流满面，大喊道：“我没有梦想！我不喜欢那个学校！你别管我就好了！”
　　她顶着母亲愤怒至颤抖的目光，满是决绝地摔上了门。许久，许久，门那边传来母亲低低的声音：“要不要出去走走？就去你最喜欢的那个公园。”
　　“可我的风筝呢？”她漠然地回复，“不，我不去了。我还有试卷没有写完。我要去写了。”
　　这令人窒息的环境，令人窒息的家……直到此时此刻，午夜2:29，她也依然喘不过气来。黑夜把她装扮成了一个孤勇的斗士，而斗士要做出自己的抉择了。静静地打量着那只小风筝，她最终选择把它放回原处。给桌面留下那张早已准备好的字条后，她轻轻地打开门，轻轻地走出去，逃家出走。
　　在开门的一瞬间，她深吸了一口久违的新鲜空气，加快了脚步。雪白的月光温柔地披撒在万事万物上，一切都那么的安静而美好。她越走越快，最终情不自禁地撒开腿奔跑，就像小时候放风筝时那样肆意无羁。
　　在她的身后，那个熟悉的窗口，倏地亮起一抹明黄的灯光，与她遥遥以对。

　　“她真的走了？”
　　“嗯。”
　　“居然什么也没说……你手上这是什么。”
　　“女儿留的字条。”
　　“‘即使线系安处，风筝也依然向往更高的天空。对不起，我就是那只风筝。’”
　　“……我是想带她去放风筝的。但是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放了。”
　　“嗯。总会这样。”
　　“她的风筝呢？你看见过吗？是你收起来了吗？”
　　“我挂在沙发上面墙上。”
　　“奇了怪了，我怎么没看到。是不是掉到沙发背后去了？”
　　“也许。风筝线你放哪里？”
　　“线？线我早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