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的北冈夏树》尹屮

9、八

　　“同学们，昨天的课后作业我看了，完成率很高，但正确率却比前天有所下滑。我分析了一下这两天的题目，发现是有一道题让大家栽了跟头，就是那一道复数的题目。”
　　听老师如此严厉地批评，全班同学都低着头，沉默不语。他们贵为全年级最好的一个班级，却几乎都在这一道题上栽了跟头，属实是有些丢人。
　　“但是，有一位同学的思路倒是不错，不过可惜的是，题目上只有思路，没有解题。”
　　此话一出，德川立马成为了全班的关注中心。
　　如果说生活上的一些奇怪很令人费解的话，那么德川在课业上的表现更加令人费解，比如，他从来就不会将正确答案写在平时的课业上，他只会写出自己的思路、或者解题方法，有时候一道题的方法多得连老师都自叹不如。
　　他就是这么奇怪的一个人。
　　“下面，我们请德川同学把他的解题思路给大家介绍介绍。”
　　老师发言了，同学们的眼光聚集了，但，主角一动不动了。
　　德川撑着脑袋，看着窗外，仿佛置身云海，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身躯是透明的，这个人，或许根本就没有存在吧？
　　“德川同学？”
　　老师咳嗽了一声，缓解缓解自己的尴尬，他这也是少有的请德川上讲台去讲题，前面有几次被拒绝了之后，他也很少再请德川了，连他这个当老师的都认为这个学生太过乖僻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得不请他讲述思路，因为他发现，德川的思路竟然比自己解题要明晰许多。然而更重要的是，可以让他说说话。一天从早到晚在学校一直就那么闷着，再不说话的话就快要被闷坏了！
　　德川回过神来，他的瞳孔瞬间聚焦，视线直直地盯着老师的双眼，老师不着痕迹地向后移了半步，这眼神令得他都有些发怵。我不过是让你上台讲解一下思路，怎么这眼神感觉我像是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行了？老师咽了一口唾沫。
　　德川闭上了眼睛，两三秒后，又缓缓睁开眼睛，慢慢起身，在全班的参差各异的目光下，一步一步，挪到了讲台。
　　他很不自在，他讨厌这种被一大群人关注的场合，一个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陡然间要面临40多位同学的注视，如若不是课堂上，如若不是老师再三邀请，恐怕，他早已经撒手离场了。
　　他拿起粉笔，自顾自地写了起来。
　　全班同学和老师都默默地看着他的操作，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着数学符号，时不时用国语备注，像极了一名小学老师害怕学生们听不懂，在旁边加上注释。
　　能待在国立高中一班的学生都不是普通人，他们不仅在学校极其用功，在放学后也还要去私人机构补习。因此，整个班级的同学或多或少都有些许傲气。
　　然而，当他们看到了德川在黑板上写下的每一字一句后，都不得不为其所折服，这的确是超级清晰的“讲评”他们自认为这种思路他们想不出来。
　　很奇怪，全程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仅仅凭借着几个粉笔字，能让全班同学瞬间懂得一道难题。
　　果然，德川就是和“奇怪”这两个字融为一体了......
　　德川放下了粉笔，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继续待在他隐秘的角落里，脑海里想着不切实际的梦。
　　老师十分满意地看着满黑板的字迹，不过也还是叹了一口气，让这孩子说句话真就这么困难么？
　　下午。
　　“叮铃铃铃铃~~~~”
　　放学铃声响，又到了愉快的放学时间了，更令人高兴的是，今天下午没有社团活动，大家就都可以早日回家了！
　　临近黄昏的太阳显而易见没有那么毒辣了，可余温仍像烧火一样，炙烤着大地，炙烤着大地上的人们。所有人的同学们都穿着夏季套装，有的或许还打着太阳伞，如果被阳光晒黑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德川走在街上，佝偻着腰，汗珠从他的脸颊上脱落，真是个异端啊！如此酷暑的盛夏竟然身着一身冬季校服，这可是比在中世纪教会面前宣扬人性更令人感到惊叹的事了。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显得格格不入，在这条他走了这么多年的街上，邻里们大多都已经认识他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德川是个“脑子有病”的人，都不让自己的孩子和他进行交往。虽然说他的成绩还不错，可比起这个，父母更为关注的是孩子们的社交状况，只要孩子们不学坏，就是最好的学习。
　　晚霞斜长，落日余晖，天边的云海在燃烧。火烧云走过的每一道平米，都尽染了“血”的颜色。很美，很绚烂，很凄惨，很悲哀。
　　人们总是习惯了火烧云的美丽，可没有人关注过那殷红的色彩后面，隐瞒着多么大的委屈。云海是有多么不服气，才涨红了脸？云海是有多么委屈，才全力奔逃？直至消失在黑色的荧幕里。
　　到家了，德川走进家门：“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他转过头去看了看日历，好吧，是自己不严谨了，妈妈和“爸爸”今天约好了要去过属于自己的二人世界了，竟然忘记了如此天大的事情，真是魔怔了。
　　他换好了鞋子，走进屋子里，从自己的橱柜里拿出了自己在家里的衣服，整理好后，拉上窗帘，开始脱下自己的衣服。
　　每天都流了很多汗，每天放学回家身上都显得很臭，幸好家里有烘干机，要不然，自己在“常规服饰”这一项目上的学分也不保了，虽然他根本看不上那么点分数，可谁会嫌弃自己的分数多了呢？再加上自己的小组作业这一大项分数尽失......他如果想要毕业的话，可不能再丢分数了。
　　他将衣物放进了洗衣机里，拿上干净的衣服走进了浴室。
　　刚进浴室，一张脸便陡然出现在德川的眼前。
　　这张脸很熟悉，又很陌生。
　　与其说他最熟悉的是这张脸，还不如说，他左手臂上的伤疤更为熟悉。
　　那是一道深长的伤痕，一路从肱二头肌延续到手腕处，看这伤疤的深度，倒是可以想象在受伤的那个时刻，他的鲜血与肌肉横空暴露在大气中的模样，仿佛空气中还带着血腥，触目惊心。
　　德川看着自己的手掌，握紧双拳，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很快，他打开了淋浴，水温很舒适。
　　他就静静地在喷头下面站着，任由温水从他的脸颊滑下，流至全身。他垂着头，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关掉了阀门，温水停止流放。
　　德川拿起了干毛巾，擦拭着自己的身子，披上干净的衣物，走出了浴室，
　　他是掐着时间表的，在踏出浴室门的那一刹那，洗衣机那边就传出了“滴滴”的声音，是洗衣机在提示了。德川走到洗衣机的旁边，拿出了今天穿的校服和打底的衣服，放到了一旁的烘干机里。
　　他走到镜子旁边，拿起了放在抽屉里的吹风机，开始吹自己的头发。
　　德川从来都不是一个在意自己外形的人，但他每一次吹头发都格外认真，大抵是不想让自己的样子真的变成很奇怪的样子吧？他的心中，一直都有着一个像一个正常人生活的梦想，虽说他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扎辫子了。
　　大功率电器的声音很嘈杂，一般人如果长时间听到这种声音，听力是会受损的。德川开启了一会儿过后，便关掉了吹风机，有时候，头发不要吹得太干燥，这样才更好。
　　德川走到厨房，看了看中午还有没有什么剩菜，如果有剩菜的话，他就没有必要再去做一份新的了，可是没有发现。他又走到冰箱面前，拉开了冷藏室的柜门，里面的食材倒是蛮多的，只是可惜，都是未经过处理的。
　　也就是说，妈妈中午在家里把做的饭一次性都吃完了，不，根本没在家里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他叹了口气，随手拿了两三份食材，开始了自己的晚饭之旅。
　　德川的厨艺很差劲，经过这么多年的锻炼，也仅仅是到了可以下咽的层次，色、香、味从未出现在他的成品里，就因为如此，妈妈时常拿这东西来嘲笑他。虽然知道妈妈是想让自己的表情更加丰富一点，可是，他压根就不会做什么脸部表情。
　　切着、思索着，霎那间，指尖传来了有流体的感觉，他往手里一看，原来“又”切到自己的手了，呵呵，又切到了......
　　德川举起自己的左手，任由血液从他的指尖流淌而下。他双眼紧紧盯着被刀划过的伤口，伤口不是很深，所以血很快就自动被自己的身体细胞所止住了。陡然间，德川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洗槽，把手上的血痕洗去，随后再回来，继续他的厨艺。

　　时间：晚上20：30分。
　　家里并没有亮光，有的，仅仅是月光收到镜面的反射而照射进来的散光罢了，太奇怪了，家里明明还有着一个人，却不愿意开灯。
　　德川坐在后院的榻榻米上，呼吸匀称，如果不细细观察，根本就不会察觉到这里还有着一个人存在。
　　他双眼空洞，却仿佛盯着什么东西在出神。即便是夏天，在晚风的吹拂下，凉飕飕的情意瞬间涌上心头。在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的大陆岛上，竟然还有着如此昼夜温差，当真是离奇得出奇。
　　德川坐在这里已经有两个多小时了，他在等，等“爸爸”和妈妈回家，这样子他就不用再守着院子了。与其说是守着院子，倒不如说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在当今的法制社会里，早就不会有大正时代或者昭和时代的混乱了。
　　他只是假装为了使自己有那么一点儿念想。
　　出生就带着不祥的他，一直在找寻着自己存在的意义，他不明白自己这个样子到底有什么用？这条命，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被上帝赋予......呵呵，差点又忘记了，自己是不信基督的，自己可是一个真正的无神论者啊！
　　“小野！小野！回家了哦~~”
　　“阳介，回家准备睡觉了！”
　　院子与外界，仅仅一墙之隔，时常可以听见邻居们叫自己的孩子回家的声音，真好啊！孩子们可以无忧无虑地玩耍，真好啊！他们拥有笑颜......
　　“我们回来了！”
　　门口处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德川的思绪，妈妈回来了，听起来，心情不错，跟“爸爸”的二人世界过得很开心的说。
　　他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客厅，恰逢妈妈把客厅的灯打开，德川的身影突然于黑暗中出现，倒是有些瘆人的感觉，可妈妈似乎早已习惯了德川幽灵般地走动，没有丝毫被吓到的意思。
　　“啊咧？小矢？你还没睡啊？我们都还以为你睡了呢！”妈妈投来慈爱的目光，在她的认知里，生下德川，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幸福的一件事。
　　德川点点头后，转身就要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但妈妈马上就叫住了他：“小矢！这是爸爸专门为你做的小蛋糕，收下吧！”
　　说着，她拿出了之前一直藏在身后的小包装盒。
　　德川转过头，直直地盯着那个小包装盒，盒子很精美，蛋糕......也很“精美”，看得出来，花了一番心思的，只是看这个样子，大老板似乎完全没有亲自下手的经验。
　　他顿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这份小蛋糕。
　　看这样子，一定又是妈妈唆使的了，妈妈也真是的，自己都是高中生了，都到了快可以结婚的年龄了，还把他当作小孩子看待。
　　德川看了看站在妈妈身旁的那个男人，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男人瞬间以热情的微笑回应。他倒是挺满意这个男人的，虽然平时没什么空陪妈妈，但每周都会有时间专门和妈妈共度二人世界，只要妈妈是幸福的，他不介意妈妈改嫁改姓。
　　即使......他的姓，还跟从前一样......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过分，明明已经陪着妈妈来到了这个男人的家里，每天吃他的、住他的，但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他好脸色，就连自己的姓，都还是以前的德川。
　　倒不是他故意找茬，只是，他心里一直有那么一件事......
　　德川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没有开灯，而是走到了自己的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电脑，之前他把照相机里面的照片数据上传了，反正心情不错，加上还得把这份蛋糕吃完，看那本“电子”书，就当是边吃边消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