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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溟海镇 慢慢发现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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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这个世界的生物有洞察人心，将最心中最害怕的事物具象化的能力。
这种能力呈现出来的形式，就是幻境。可惜当时的萧铭之并不知道。
他随宋辞寒打败雪怪，渡过冰河，在三眼乌鸦的指引下前往万鬼场。宋辞寒告诉他万鬼场的中央有个祭台，只要将辛苦猎取的冥兽坐骨放进去，就能顺利赢得山神的谅解，从而打破结界。
——宋辞寒说这话时，神情很淡，胸有成竹，仿佛在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以至于萧铭之根本没想过宋辞寒是在骗他。
进了万鬼场，阴风和群鬼一同呼啸着朝他们扑来，萧铭之也没多想，浑身燃起烈焰杀鬼的时候，突然发现宋辞寒不见了。
应该是跑另一边杀鬼去了，毕竟万鬼场很大，来来往往的恶鬼很多。
就在萧铭之丢出匕首，给了最后一只鬼致命一击的时候，幻境骤然碎裂了。
随后他看见了宋辞寒。宋辞寒捂住胸口，嘴角是红的，正缓缓往下淌着血，伤口渗出的血沾了他满身，附在洁白的领口，宛若一朵朵妖冶的花，衬得他的面孔格外苍白。
而宋辞寒的胸口，不偏不倚，正插着他刚刚丢出的匕首！
萧铭之的瞳孔因为难以置信而骤然紧缩！
“师尊！你没事吗？我，我刚刚杀的不是鬼吗？”他结结巴巴，磕磕绊绊，颇有些呼吸不畅。
宋辞寒有点虚弱，但面不改色，他从胸口抽出匕首随手一丢，随即撕下衣上的布料包裹伤口止血，“你中了幻境，无妨，小伤。”
“走吧。”宋辞寒上前走了几步，微微偏头示意萧铭之跟上，他的语气不带一丝责备，动作从容得仿佛他真只受了小伤。
随后是熟悉的破解结界环节。就在萧铭之将冥兽坐骨放入祭台中心后，面前突然出现了大片耀眼的白光，一条裂缝伴随着白光同时现身，裂缝外连接着真实的离谷，只要从中走出，就能突破结界回到现实。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宋辞寒一把将萧铭之推进了发出白光的缝隙，自己却再也没能跟着出来。
在萧铭之回到现实的瞬间，结界永远地碎裂了。
他仓惶回头，朝结界的碎片拼命扑去，却扑了个空。泪眼朦脓之间，他只来得及听到宋辞寒说的一句话。
那个一向肃冷的人此刻的声音竟是那么地轻柔，那么地温和，宛若一场缥缈而细微的江南初雨。
他说：“信我，我们终会重逢。”
萧铭之信了，他将悲伤深埋在心底，很是麻木冰冷地熬过了一段黑暗的日子。
不过自他从离谷出来后，赤焰的所有国民竟同时失忆了，他们敬他为尊贵的三皇子，在他面前姿态放得很低，离谷纪年凭空消失了，仿佛萧铭之不久前捅的篓子从未发生。
更离奇的是，所有人都忘记了宋辞寒。
仿佛萧铭之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师尊。
不过那时萧铭之的心是死的，就算知道了这一切，他也没什么反应。他任凭悔恨和悲伤包裹着自己，仿佛可以就此溺亡。
他的眼眶干涩，冷漠无情，浑浑噩噩，性格也从之前的狂傲张扬变得收敛纯良，学会了演戏，心中慢慢树立起壁垒，将真实的一面隐藏。所有人都觉得他变好了，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时间不等人，一晃就是十多年。
突然有一天，国境内发生血妖事件，萧铭之再度见到了神出鬼没的国境守护者。
他死缠着他们，面色阴冷狠厉，非要打听出当年的真相。
国境守护者不会撒谎，他们被萧铭之缠得没办法，终于还是说出了事实。
原来破解结界都有个规律，需要将命定之物，放入命定之地。所谓冥兽坐骨不过是个幌子，离谷的结界格外险恶，它的命定之物，从一开始就是进入结界其中一人的命。
所以宋辞寒，从一开始就是准备拿他的命，换萧铭之的命。
萧铭之霎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周身煞气四泄，崩天裂地，他揪着说出真相的国境守护者的领子，简直要将他活活掐死。
可国境守护者没有实体，他的身躯很快就化为黑雾，融入了深冬的夜色里。
众人散尽，萧铭之一个人留在原地狂笑。
“哈哈哈哈，宋辞寒，你真的好天真，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吗？”
他想狠狠地嘲讽宋辞寒一番，纾解这些年来瘪在胸口的闷气。
宋辞寒死了，没人管教他了，也没人烦他，处处惹他嫌了，他本应该很开心的。
萧铭之特地让小弟们买来一些酒菜，在皇宫花园里庆祝。酒足饭饱后，众人皆是七晕八素，在地上横七竖八瘫成一团，他一个人头脑清醒，坐在屋顶上吹冷风，不知为何，感觉热闹的余烬过后，内心竟是空空荡荡的，这种感受绝对和快乐无关。
他无意中瞥向花园水塘的倒影，竟发现坐在屋檐上的那人，已经是个大男孩了。
几百年长不大的自己，竟然一夜之间褪去稚嫩，由小少年变成了青年。
宋辞寒离去后，除了结界破碎的那刻，萧铭之由于担忧害怕而眼眶湿润过，此后的几百年，他从未流一滴泪，也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宋辞寒，甚至自身想起宋辞寒的时刻都很少。
但某一天夜猎回来，天空正下着小雪，他因为天寒地冻抄了条以前从未走过的陌生小径回家，偶然经过了一大片覆着雪的冷松林。
因为雪花的堆积，那终年苍翠欲滴的松叶被压得微微下折，却还是坚持不懈地伫立着，拼命试图抬起枝叶，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看到这生命的韧劲，闻到这熟悉的气息，不知怎的，萧铭之想起了宋辞寒。
突然泪就兜不住了。
于是，个子高大的青年捂着脸，缓缓屈下腰，蹲在雪地里，哽咽着，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泣不成声。
雪慢慢覆盖过他的身躯，将他冻成了冰雕。
第二天，偶然路过的猎户惊奇地发现，森林里那人迹罕至的松林上方的雪堆全被人除去了，一个灵力凝结的温暖屏障悬停在松林上，挡住了所有飞雪，正发出比艳阳还耀眼的暖光。
“也不知是谁干的多余事。”
“但是真的很美，就像神迹！我的天，不会真是神迹降临吧！”
他们将此景象一传十，十传百，吸引了不少人前来围观，最后甚至演变成了赤焰的一景。
也就是这天后，干了多余事的三皇子殿下萧铭之决定去寻找宋辞寒。
他便衣出行，走过世界各地，寻了几百年却连宋辞寒的影子都没见到。
最终，他抱着唯一的希望，准备走弯路前往边沿国。
据说边沿国最中央的火山口有个天池，能实现进入那的第一人的一个愿望。
由于环境过于艰苦，危险过于巨大，万年来从未有人顺利走到天池边。
萧铭之发誓自己要做这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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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以聘消失后，不知怎的，失去宋辞寒那日的回忆再度以不可控之势涌入萧铭之的脑海。
他捂住胸口，自觉剧痛仿佛要将心脏绞烂。
手中的衣角似乎也是影子所化，慢慢变淡，随即消散无踪了。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投向远方。
恍然间，半边天的云雾化作了大河的虚影，河水湍流，自北往南，生生不息。
隔着悠悠河岸，百年岁月，萧铭之看见赤红天光下，站着个男子，身形伟岸，黑袍纷扬。
依旧是当年模样，俊美无俦，气质冷冽，极少微笑。
一瞬间，呼吸凝结。
萧铭之立刻站了起来，不管不顾往河中跳，不计一切往那人身边冲，噗通挣扎，河水呛肺，却全然徒劳。
到头来，他还是无法前进一步。
脱力跪坐于地，任寒冷从心脏漫延，不愿挣扎，仿佛这样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
陆以聘会是宋辞寒吗？
萧铭之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看到陆以聘的第一眼，自看到那熟悉容颜，浅灰瞳孔的第一眼，某些一直硬邦邦卡在胸口，日夜折磨着他，使他寝食难安的东西突然碎裂了。
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个人，有着和宋辞寒如此相似的气息，如此相似的气质。
在陆以聘身边睡的第一晚，是宋辞寒离去后的百年时光中，萧铭之睡得最安逸，最幸福的一晚。
他拥着他，仿佛隔了滚滚洪流，炽热岩浆，年少的弟子拥住了肃冷的师尊，自此凛冬融雪，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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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扭曲的空间缓缓修正过来。
陆以聘再度作为“影子”，回到了地面那个披着自己皮的“陆以聘”身下。
“废物！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要你们何用？”
“陆以聘”站在宽阔高台上，手提着个被盐水浸得韧性十足的鞭子，正怒吼着朝面前跪成一排，头深深埋在膝间的镇民身上抽。
剧痛袭来，镇民们紧咬牙关，一声也不敢吭，任背上绽开几条血痕。
镇民们男女老少都有，黑压压一片在高台下跪得整齐，领了罚便手脚并用爬下高台，随即又有一队整整齐齐走上来跪下领罚。
“那该死的萧铭之又复活了，都怪你们派不上一点用场，我才一直得不到萧铭之的心脏！”“陆以聘”咬牙切齿，长鞭挥舞得呼呼作响，肆意宣泄着怒气，“得不到萧铭之真正的心脏，那么他就是不死不伤，无限复活的！那我就永远不能真正胜利！废物！”
“为了少爷顺利成神，大家都拿出点干劲！不论生死！蔫头耷脑做甚啊？下次战斗你，你，还有你，负责拖住那个副将！”李子站在一旁，旧鞭子打断了就给“陆以聘”递来新的，顺带握着换下来的断鞭点了几个壮汉。
“为了少爷，不论生死！为了少爷，不论生死！”高台下跪成一片头也不敢抬的镇民连同刚刚受了罚气息奄奄的镇民都直起了身子，捏了左拳高举过头，一同喊道，声音混杂成片，其中不乏虚弱得直吐血的颤音。
影子陆以聘在底下看得分外揪心。
那个披着他皮的东西，果然很残忍……
如果他有实体，必定第一时间提剑和“陆以聘”干一架，连带为虎作伥的“李子”一起揍一顿。
这家伙，除了可笑的忠心，完全不像伴他一起长大的那个执拗却善良的真正的李子。
完全相反的性格……
陆以聘突然寒毛直竖，仿佛窥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真相。
万一。他想到。万一这个恶鬼缔造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和真实相反的呢？
万一在真实世界，萧铭之其实是恶的一方，而自己这方则代表着善，也就是那个所谓的上神。
上神？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吗？
……
不过至少，他从李子刚刚的那段长篇大论中得到了几个关键的信息。
第一，萧铭之并非不死不伤，如果他的心脏被掏走了，那么他就真的凉了。
第二，萧铭之不只一个心脏，而真正的心脏，很可能不在他体内，否则上次一剑穿心他就该凉了。
陆以聘很讨厌这个披着自己皮的东西，于是他立刻下定了决心，要干扰他，保护萧铭之的心脏。
况且，如果天上地下是对照组的话，那么是不是说明了，这个“陆以聘”，也有着相应的心脏，致命的弱点。
可他，占的是我的身体。
陆以聘咬住下唇，思忖着，最终得出了结论。
只要能将这个世界破坏，还亡灵自由，让尘归尘，土归土，就算真的要献出自己的心脏，也没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