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万里》晨曦酒铺

16、身死 此后每一日

　　此后每一日，朝宛都能看见沈惟的身影。

　　他会在朝宛来到花园之前将一切备好，朝宛不愿见他，他便在一旁躲起来，不让她看见。

　　朝宛也无任何办法，只得任由他去。

　　直至一日，侍女传话，说公主传召驸马。

　　沈惟欣喜，她终于肯见自己了吗。既然朝宛喜欢容颜姣好的男子，他便换了件宝蓝色暗紫纹云纹团花锦衣，头戴金色镶边笼冠，愈发衬得他丰神俊朗。

　　沈惟一进门，便看见朝宛背对着他坐在素舆上，桌上放着和离书。

　　“我已向父皇请示，自今日起，你我二人再无瓜葛。”

　　“不是这样的，阿宛，我知你还在怪我那日与你和离之事，可是我也没办法，沈氏将顷，我只能与沈氏同患难，我……”

　　“阿若为了给我采朝露，自悬崖跌落，如今危在旦夕，我答应他，若是他能挺过，驸马之位便是他的”，朝宛一顿，“至于你，你我二人已经再无交集，你还是趁早离去。”

　　“什么时候的事，我不相信！”沈惟走到朝宛跟前，双手撑着素舆两侧，将朝宛圈外怀里，垂眼看她，“你骗得了别人，骗得过自己的心吗？”

　　朝宛轻笑，“你一向如此自以为是吗？”

　　沈惟看着她的眼睛，朝宛明明看着他，他却看不见她眼中自己的身影。两人挨得明明如此之近，他却觉得相隔万里。

　　“阿宛，你不爱我了吗？”

　　“我从未爱过”

　　“我父亲……”

　　“我自幼敬重丞相为人，没有你，我照样会救他”

　　沈惟觉得身上发冷，朝宛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将他从头浇到底，连带着他的心也变成了冰。

　　沈惟拿着和离书，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走到无人的角落，只见月煜闪过，将他带到了天界。

　　“你可知你的行径已经被天君察觉，若是再不回来今夜便要降下天雷！”

　　“父亲，父亲，我只是想……”

　　“她都不要你了，你还要上赶着吗？本君怎会有你这样不成器的儿子！”月煜恨铁不成钢，他怎么也没想到，让月琰去人间历练，怎么回来反倒成了个情种！

　　沈惟不言，趁其不备，直接偷溜，径直下了凡。

　　月煜想要阻止，却见他入了长安街，那里人声鼎沸，他不好再出手。

　　沈惟茫然地走在街头，他也不知要去往何处。

　　朝宛不要他了，他又忤逆了父亲。

　　可他还是不想回去，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心怀期待，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他当了月琰数万年，可当沈惟只有十余年。可这短短十余年，却让他贪恋，他觉得自己已经坠入深渊，无可救药。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府邸，一抬头，还是公主府。

　　他直接施仙术将自己隐身——反正自己今晚就要受刑，不知见不见得到明日？这天规是半分也束缚不得他了。

　　他看见朝宛正在入眠，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枕边也已经湿了一片。

　　他叹息，她竟已爱那面首至此吗？担忧他不能醒来，竟是夜夜以泪洗面。

　　他显出身形，轻轻地拭去她未干的眼泪，贪婪地看着她的每一寸，不爱我又如何？我爱阿宛便够了。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沉，自己竟不知不觉看了她一个时辰。

　　他轻轻地，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吻上了她的唇。

　　永别了，我的阿宛。

　　他走出房门，来到郊外一片空地上。

　　须臾间，乌云聚集，电闪雷鸣。

　　“罪仙月琰，你可知罪”，沈惟耳边响起了厚重的声音。

　　“爱吾所爱，何罪之有？”

　　在他话音刚落，一道天雷劈下，沈惟觉得自己像是被撕裂。

　　行刑开始了——三十六道天雷犹如天降，沈惟咬着牙，不肯哼一声。

　　第二十道天雷劈下，沈惟的眼前已经模糊，他已经听不见天君再说什么。

　　第三十五道天雷劈下，沈惟露出久违的笑容，终于要结束了吗，他要带着与阿宛的回忆解脱了。

　　年少时他曾发现过一方天地，那里风景秀丽，无人来过。

　　只可惜，未带着阿宛去上一次。

　　第三十六道天雷劈下，一个白衣女子如同飞蛾扑火般径直跑向了沈惟。天雷劈下，她甚至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便倒在了地上。

　　三十六道雷刑行刑完毕，乌云散尽，只有几个繁星点缀星空，一切都已恢复宁静，好似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沈惟颤抖着，抱起地上已经了无生气的人，他觉得心中好像破了一个洞，空荡荡的，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明明面无表情，可眼泪却径直在眼眶中落下，打在朝宛的脸颊。

　　阿宛，你再看我一眼。

　　原本整洁的衣衫已经褶皱不堪，他坐在地上，一手扶着朝宛，一手源源不断地为其输送着灵力，可这已是徒然。

　　明明已经晚春，风打在沈惟脸上，他只觉得生疼。他紧紧地抱着朝宛，仿佛那样就能让朝宛暖和过来。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了彼此。他想要悲鸣，他想立刻随她而去。

　　可他不能，他的命是朝宛救的。

　　沈惟突然想到，桦珩仙君医术高深，能枯骨生肉，神仙之症尚能如此，那凡人…………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生了根的藤蔓在他心中发芽。

　　死一般寂静的黑夜中好像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抱起朝宛直接上了天庭。

　　桦珩看了看沈惟怀中女子摇头，“天雷之刑神仙尚且不能承受，何况凡人？她不仅死了，而且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沈惟苦苦哀求，几乎要给他跪下，“桦珩，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我听闻北冥有青龙之内丹能复原魂魄，禁术呢，禁术也可以，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能做，求求你，求你了”

　　桦珩只觉得鼻子一酸，他和月琰自幼一起长大，当年为取灵草被梼杌打散了三魄尚未见他如此。

　　“我听闻，西方有一佛尊，名为如来，普度众生，福泽万民，你可以去试试”

　　“如何得见？”

　　“未曾有人见过，只是传说西方有一九千九百九十九层天阶，一步一叩首，佛祖方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