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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送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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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大亮,晨鼓已动,遵循传统作息的禅院大宅早已开始一天的礼仪。
一只纤瘦的手猛地拉开纸门,阳光背着侍女理沙偷偷从她身后钻进小小的屋子里,照亮了屋内简陋的摆设和缩在榻榻米上的男孩。
“唔……”
光线射进眼睛里了。
男孩艰难地翻身,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缕灰色的头发在外面,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尾巴。
“少爷,快起床,马上族里的训练就要开始了,再不起,会给大人们留下不好的影响的。”
理沙说完这些,又小小地抱怨了一句:“那些人看菜下碟,我们要是惹得大人不高兴,他们就有理由为难我们了。”
说了半天,理沙突然感觉有些奇怪,怎么没得到回应,于是俯身从门里钻进去,却发现灰发男孩脸颊泛着鲜红,神色萎靡睁不开眼睛的样子,她伸手去探男孩额头,果不其然,触感有些烫人。
“哎呀,发烧了!”长期保持身体伸长的姿势,让她有些不适,于是理沙索性跪坐在房间里的榻榻米上,顾不得要和主人保持距离,连忙给男孩盖好被子。
又忙前忙后地从井水里打来水灌满水盆,用沾湿了的毛巾擦拭灰发男孩的身体。但系统性地学过护理的理沙知道,这样效果并不好,而且还可能加重生病孩童身体的虚弱,最好应该用高纯度的酒精来降温,但是她别无选择,禅院大宅封闭且传统,根本不会购入普通人的物资,而一般咒术师的身体素质也很好,根本用不上这种退烧药物,有啥小病小痛的,自己扛过去就好了。
但山中雪不同,他还是个过于孱弱的孩子。
忙碌了许久,但是灰发男孩的体温却根本没有下降的趋势,他出了很多汗,灰色发丝黏在脸颊和额头上,显得柔软而又脆弱。
理沙焦急地将男孩带着被子一同卷起,扛到小院外,谁知迎面撞上一道墙,柔软中带着弹性的感觉,那是一堵强健却不乏韧性的少年躯体。
“谁?!”
出来得太急,理沙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奔跑的惯性让她撞击的力度非常大,还是迎面撞上的。
‘鼻梁好痛……’理沙想伸手揉一揉可怜的鼻子,两只手却都被占住了,只好被迫放弃遮掩,疼痛得表情有些扭曲。
还好,这样失礼的行为并没有被看到,理沙及时低下了头,用恭敬的行为掩饰脸上的表情。
“万分失礼,这位大人。”穿着侍女服装的女孩并不知道她撞上的是何许人,但是只要态度足够低,顶多就是被为难一番的事。
唯一担忧的是怀中的灰发男孩,希望对方看在山中雪也拥有术式的份儿上不要太过为难她,不然耽误了救治就难了。
理沙暗暗祈祷着。
“……”
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对方好像并没有关注她,微微低垂着头看向了理沙手中的山中雪。
“跟我来。”只留下这一句话,黑发的禅院转身就走。
“啊?”理沙不明所以,但看着对方背对着她的身影,一咬牙还是抱紧了怀里的男孩跟上了对方。
一路上,理沙也在暗中观察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禅院,对方一直背对着她,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最后还将他们带到了一处人来人往的庭院前,从里面拿出一些药物递给她之后就离开,没有过多纠缠。
这些行为打消了理沙的警惕,于是她接过对方手里的药物,只当是个好心的禅院少爷。
谁能知道,这家伙就是前一天晚上害得山中雪受凉发烧的罪魁祸首呢?
更没人能想到,禅院甚尔原本只是想继续试探山中雪的术式,却没想到对方的身体如此之弱,第一天晚上就生起了病,那个莽撞的侍女还撞上了恰好在小院外寻找机会的他,这才意识到,他对面的不是一个强悍的咒术师,而是一个还不满十岁的孩子。
不过指望禅院甚尔有多少愧疚之心,那纯粹是妄想。
顶多送一点药,别的是没有了。
好在,也许是身体里那点咒力在起作用,山中雪很快退了烧,只是浑身无力,只能恹恹地躺在被窝里,一连好几天都没能起床。
这时,禅院家终于来人看了看情况,那腰间缠着白布的家族大夫只是拨了拨灰发男孩的眼皮,然后探了探体温,理沙一个普通人,也不知道咒术师有啥医治的手段,只好干瞪眼,耐心等待着最后的结论。
谁知道,大夫只是留下一句:
“体质孱弱,需要静养。”
于是就拎着小箱子慢慢膝行退出了房间。
理沙想要追上去询问,山中雪伸手阻止了她。
“确实如此,理沙,不要再担心我了,很快就会好的。”
灰发的男孩本就有些营养不良,接连生了好几天的病,更是连饭都没好好吃,此刻抬头望向她的时候,更显得脸颊下陷,过分瘦弱了。
但与此同时,侍女理沙没注意到的是,灰发男孩虽然皮相虚弱,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闪烁着比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竟像是被点亮的两颗星子一样熠熠生辉。
或许,这正意味着这个灰发孩童心境的变化。
“虽然,我们的日子比之前好过了太多,但那是因为族中的大人看到了雪少爷的天赋,得到了大人们的赏识,以后啊……只会越来越好……”
其实真实年龄只比山中雪大十岁的小侍女理沙一边帮灰发孩童换下一天的脏衣服,一边嘴里碎碎念着。
那些话语轻飘飘地,随着少女温暖的手指和轻柔的动作传达到山中雪心里,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中昏昏欲睡。
“……”
理沙将睡着的灰发男孩放到榻榻米上,给他盖好被子,确保不会半夜踢开被子再次着凉,这才轻手轻脚地拉上纸门,退出了房间内。
离开后,理沙还在想,最近生活发生的一些变化,衣食住行,好像在一夜之间都提升了一个档次,她作为侍女,也不用担心每天吃不饱饭,甚至雪少爷都只能吃上残羹剩饭了,主家已经安排了人来负责他们这个小院子的吃食,这几日虽然主人生病,送来的食物却没有改变。
这多少让她安下了心,至少,他们不会再像过去一年那样心惊胆战,时刻担心会被禅院家赶出去,在理沙心里,禅院家虽然家规严苛,但外面却是风雨飘摇,时刻危机四伏的。
普通人面对到处都是的咒灵没有任何招架之力,只会在种种怨力侵蚀之下,渐渐磨损生命,最后或者中途悲惨死去,或者遇到咒灵而意外横死。
总之,对于从小就知道一部分真相的理沙来说,外面的世界非常可怕,像她这样弱小的普通人是绝对无法生存的。
相较而言,禅院家的一些规矩简直就是温柔了,毕竟只是伺候家中的少爷和老爷,做一些轻省的活计,而家中的大人们对仆人也算不上虐待,甚至还会给得力的仆人不亚于主家少爷的福利。
那么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理沙是个传统意义上非常知足的女孩,因此在接手山中雪之前,她一直过得非常平和,虽然那样的日子也有些无趣,在负责照顾山中雪之后,虽然也凭空添了许多烦恼,但她的生活也多了些盼头。
比如,等以后山中雪去外面接任务,她也可以跟着一起去外面生活了,要知道在此之前,作为禅院家侍女,理沙唯一能够接触到的外界的东西,就是一些护理学和营养学的知识,除此之外,根本不敢远离禅院家。
病好之后,已经小半个月过去了。
灰发男孩背着侍女理沙,悄悄再次来到了有假山的庭院前。
奇怪的是,这一次,长长的木制回廊里并非空无一人,一名高大的黑发少年出现在尽头,抬眼也看向了他。
那种微微眯起的眼神,好像蕴藏着他看不懂的意味。
搞不懂他也并不纠结,毕竟他只是好奇这个地方的构造,却对陌生不认识的人不感兴趣,相比他现在作为他们中的一份子,也并不会平白无故遭受到诘难了。
于是,灰发男孩只与黑发少年对视了一眼,旋即移开了目光,目标明确地顺着木制长廊,准备去其他的庭院逛一逛。
而那黑发少年,也没有多大反应,好像根本不在意他一样。
直到,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山中雪看着越来越近的高大身影,突然一惊,电光火石之间,将眼前的身躯与那天晚上的黑影联系在一起,猛然意识到这两者之间存在的熟悉感。
“是你!?”灰发男孩睁大了眼睛,失声道。
事已至此,原本以为对方被揭穿之后,或多或少会露出破绽,然而,黑发少年却只是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旋即移开了视线。
就连插着兜的另一只手都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在说:
哦,那又怎么样?
现在还能说一句涉世不深的山中雪,为这人的脸皮深深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