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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二十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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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东京咒术高专仍是如此模样,如寺庙一样森穆的木制建筑坐落在清冷的木林中,偶尔飞过一两只鸟兽,发出寂寥的鸣叫,除此之外,天地间再无活物。
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片像是世外之地的去处,竟然是一座学校,而偌大校园里,包括教职工在内,竟也只有寥寥数人呢。
与东京高专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地方是禅院家。
二十年前,一名灰发男童被送入禅院家。
那时的禅院家主还不是现在的禅院直畀人,更多有才能的人并未崭露头角——没有觉醒了十种影法术的族人,只能够矮子里拔高个,选出一个力量最强,继承了更多血脉力量也就更有可能生出强大后代的族人。
可以这样说,禅院直毗人虽然比其他族人强点,但是强得有限,家族中其他人很难从他身上看到能够压倒性强过其他咒术家族的希望。
因为他没有觉醒家族祖传的术式。
禅院直毗人支着一条腿,半躺在正对大门的回廊上,前面是一方池塘,被四方的木制走廊围起来,角落里一棵樱树,斜斜地长出去,花瓣和枝叶倒映在水面,留出大片空白,像是在等待某个人来填满。
然而此刻,这幅画面单调得像霓虹大正剧里,单薄的木制墙壁,惨白的纸帘门,没有多少人气,空余侘寂的一丝朴素。
禅院直毗人在等。
这些日子里,他搜遍了与禅院家扯得上一丝联系的家族,终于搜罗到了一批还算是有潜质的孩子。
他们有的是下面的人主动送上来的,有些是家族没落,无处可去,恰逢这时禅院主家的大人有这个念头,便被送到了这里。
然而,禅院家也不是做慈善的,他们只收值得培养的,有资质的孩子。
通常情况下,对于禅院本家的孩子来说,资质如何要到五岁左右才能看出来,一名禅院的血脉是否能够觉醒术式,也是在这个年龄得到体现。
但是对于这批身上没有多少纯净禅院之血的孩子来说,就不必做得那么温情了。
冷。
对于年幼的灰发男孩来说,从某一日清晨,突然被寒冷惊醒,跌跌撞撞地跑去母亲房间,却怎么也叫不醒她起。
那股寒冷便从梦中侵入现实,仿佛宇宙中某种冰冷虚无之物从塌陷的天穹泻下,邻居家的玻璃窗散发出温暖的光芒,从缝隙里传来饭菜的香味,两旁的居民小楼里还是那样热闹,灰发男孩走得歪歪扭扭,像个劣质的小人偶。
警笛声,警局惨白的灯光,漫长的等待后,只等来了亲戚的互相推诿,灰发男孩辗转几道手,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古旧的庭院,门扉边上挂着的木牌写着。
——禪院。
古汉字用以表明它的历史悠久,大约在千年前,唐国渡海而来的上使将它带来,彼时的倭国连正式的文化都未曾拥有,一切都处于蒙昧、原始和落后的恐怖中,直到这群蒙古人、本土虾夷人、马来人和东南亚人混居的后代终于再一次呼吸到了来自大陆文明中心的春风。
要说这股从海对面传来的浪潮改变了这个小岛的什么,可能是自那之后,倭人的历史都将由汉字书写记录,那是一个文明中最有分量的东西。
使用汉字来书写的词语,一定程度上蕴含了禅院家的底蕴。
没有千年不倒的王朝,却有千年不变的世家。
禅院家门口高高的木制门槛,对于一个不到一米四的孩子来说是很难跨越的,然而这十几个孩子中,却没有一个因为这点小小的困难而哭泣的,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漫长的冷遇中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
那就是,哭泣得不到爱护,反而会被高高的大人们嫌弃或者打骂,孩子不明白那代表了什么,却本能地识别出了恶意,渐渐学会了察言观色。
这其中灰发的孩子是个例外,他懵懵懂懂的学着其他孩子的动作,费力抬起腿,四肢并用地爬过那对他来说十分吃力的高度,白嫩的脸颊和手脚蹭上了灰尘,但孩子是没有干净和脏乱的概念的,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自己的颜色变了,却再也没有人会温柔地用湿热的毛巾拭去身上的灰黑了,有些粘腻的不舒服,而灰发的孩子只能顶着这些继续坚持。
接下来的筛选。
其实高门槛在禅院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正式的考验,在他们看来是一种理所当然,就像莫名其妙的贵族礼仪和规矩一样,是区分人的一种手段,而门槛,只是其中一个连前菜都算不上的小序曲罢了。
初步确定了这群孩子的听话程度之后,才是正式的筛选开始。
那天的记忆对于山中雪来说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只知道那天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活着离开了那座地下室。
四散奔逃的孩童,扭曲的流下涎水的可怕怪物猛然扑向其中一个,巨大的与身躯练成一体的头部低下,大嘴咬住小孩娇嫩的肢体,然后像野兽一样左右甩动,用咬合力拽下一条腿,嚼吧嚼吧着囫囵吞枣咽下,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立刻激动起来,大嘴一张,将剩下的肢体整个吞下,而怪物的身形却并没有因此变大,很快它就盯上了其他的孩子。
“啊——!”这等变故立刻就打破了孩子们脆弱的心防,他们或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怪物的可怕却非常直观地唤醒了他们最本能的恐惧——
逃!
可是他们是被故意与怪物放置在一处的,他们无处可逃。
有的孩子更加敏感些,被吓得走不动路或者干脆脚下跌了一跤,摔在离怪物更近的地方,想也不用想,便是怪物的下一个下嘴目标。
果不其然,怪物用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瞬间就出现在了跌倒的孩子身边,经过的路径上几乎留下灰黑色残影,那其实只是眼睛无法清晰地捕捉过于高帧的影像而产生的错觉罢了。
第二个被吞吃的孩子,让其他孩子更加恐惧。
有的干脆尿了裤子,有的不由自主地大声喊起了妈妈,但无论哪一种,毫无疑问都只会让怪物更加兴奋。
一个又一个,狭窄逼仄的地下室里,到处都是爆发状散落的血液,直到最后一个。
灰发男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傻了。
但也因为他的举动安静到没有引起怪物的注意,直到最后才将目光投向他。
“别看了,没有一个能符合标准的。”屋外看遍了全程的和服男人难掩脸上的失望,对同伴说道。
然而同伴却细心地注意到不对劲,说:“等等,你再看咒灵,好像有些不对劲。”
“什么——”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那特意挑选的三级咒灵突然凝固,紧接着身上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知为何,原本无形无质,纯粹由咒术能量构成的咒灵的身上突然开始掉落碎屑,那些掉落的碎屑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咒灵巨大的身躯轰然散落,发出了不似尘世留存的声音。
“这,这!”屋外一直监视的男人看见这一幕,猛地抓住了同伴的手臂,半晌才发出不至于失态的吩咐:“去找直畀人大人!”
‘难道,这个孩子就是直畀人大人想要找的人?’
另一个男人不顾自己被抓疼的手臂,或者说,那点疼痛已经在他那被喜悦冲刷的大脑中迅速淹没了,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终于做出了一件对直畀人大人有用的事了!
他这边的动作很迅速,留下的男人随着同伴的离开,大脑也开始冷却,眼前这种诡异的现象,毫无疑问是咒术的效果,初次觉醒或者说,以五岁的稚龄就能有这样的能力,毫无疑问,这个孩子的天赋非常不错,能够解决一只不弱的三级咒灵,比起家族一些少爷小姐也不输多少。
然而,冷静下来之后,他脑海中的常识却告诉他,他根本没感觉到多少咒力,而那个灰发孩子确实使用了术式,效果也非常强大,这样的情况,要么是拥有强大的术式,要么是术式消耗咒力不多。
本来这二者是无法兼容的,强大的术式必然消耗巨大,除非咒术师本身付出一些代价。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就对直畀人大人更加有利了。
那么,这一切的中心,灰发男孩又在想什么呢?
还是冷。
他不是对外界没有感知,只是过于寒冷,身体钝感力上升,也基本上没有多少恐惧和疼痛,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
当然,一个五岁的孩子是无法准确地说出这些感受,准确地形容的。
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察外界,能看到微弱的影子的移动,人声和颜色都非常朦胧,灰发男孩并不在乎,也不知道自己该在乎什么。
那个巨大的黑影靠近了,于是他伸出手,想要阻止对方的靠近,一股暖流便随着指尖窜出,让他感觉有点舒服,想要留住这种感觉,然而眼前的黑影突然不动了,又过了一会,也许是很久,黑影如同散开的雾气散落,男孩垂眼想要看清地上,却无法透过视线的边界看到那个角度,就像隔着玻璃窗看底下的事物却看不到一样。
试了好几次,都只看得到边界,于是男孩放弃了,转而开始站着不动发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