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江》五月鹿

1、难缠的病人

　　“姜医生，姜医生等一下”
　　姜妍恍惚间听到背后有人叫她，但不太真切，她刚从手术室出来，18个小时的手术，站的头昏脑涨，此刻只想顺着墙滑倒，躺在地上好好睡一觉。
　　“姜医生”
　　第二声姜妍反应过来，强行给脑袋开机，扭头是护士站的护士张小喜，正一脸关切的看着她。
　　“姜医生，没事吧？”见姜妍走路摇摇晃晃，张小喜极有眼力见的搀扶上姜妍的右臂。
　　她正头晕的厉害，此刻有人扶着，到是卸了不少的力。
　　“没事，就是站的头晕，你有事吗？”
　　“也不是什么紧急情况，三号床的张美玲，林主任把她调到你这边了，她的家属今天下午闹着要见你，我看你一直在手术，就没打扰。”
　　张美玲，姜妍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她以前听郭任说过，是个难缠的主，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打从住院起就没消停过，老林估计也是降不住了。
　　这老头真tm精明。姜妍虽然心里有怨言但还是应了下来。
　　“嗯，我知道了，你和他们说我明天上午去查房，到时候有什么问题再说”
　　“行，还有就是……”
　　见张小喜欲言又止，姜妍停下按摩太阳穴的动作，扭头看着她。
　　察觉到眼神，张小喜顿时脸涨的通红，嗫嚅道“今天林想和他们起了冲突，他们闹着要投诉林想，还说要带着你一起投诉”
　　姜妍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什么事情，林想在哪？”
　　张小喜道“刚在休息室哭完睡下。”
　　“等她醒了，你跟她说，不用担心，我在那，放宽心。”
　　说着拍拍张小喜的肩膀表示安慰。
　　姜妍心里清楚林想是刚参加工作的小护士，一听到投诉肯定慌了神，更别说这次还掺和上了主治医师。
　　“嗯，谢谢姜医生，我会好好劝她的”
　　听到姜妍的话，张小喜连忙感谢，姜妍在医院里一直很有口碑，医术精湛，人也不错，和护士站的护士关系虽然说不上熟络，但平时偶尔也会聚在一起说笑，见她话语里没有怪罪的意思，心里的那块石头才算落了下来。
　　张小喜和姜妍又聊了几句，顺便把她送回了办公室。
　　姜妍一进屋就连人带身子滚向办公室的小床，本来想喝水，可是起身端起杯子都凑合，索性放弃，闭上眼沉沉的睡死过去。
　　等她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了。太阳从小窗子里照进来，正正好好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真是个睡觉的好天气”
　　姜妍还没睡饱，又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等把起床气消耗殆尽了，才准备起身，可稍微一动，后脚跟连带着脚筋疼的要命，手摩挲一下脚跟，空空如也。昨天睡觉前忘记贴止疼贴，旧疾复发了。
　　“真是老了”，姜妍嘟囔着，扶着床边，一扭一扭顺到桌子旁，从桌肚里拿出止疼贴贴上。
　　等止疼贴带来的暖意涌到全身，姜妍才想起来昨天进手术室前魏凡打来的电话。她给挂了。
　　那婆娘可不等人。
　　果然打开手机，微信99＋，电话99＋，最新的那条微信上魏姐脏话连篇，比炮仗还炮仗，此处省略一千字。
　　电话打过去，姜妍在心里默默数着数，一，二 嘟。
　　“wc，你没死啊？”
　　不愧是魏凡，现代脏话传承人。
　　“喂，魏姐起床了吗？早上好啊！”姜妍语气里满满狗腿子的意味。
　　魏凡“你这电话打的可真及时，再晚一秒，阴间估计都是中午了，到时候你忙着去抢饭，估计都没时间想起来我这么个阳间的朋友，可别怪我在上面没给你烧钱。”
　　姜妍“放心吧！我在下面肯定不会怪你，也不会顺带把你也带下去，你这么漂亮，到了下面，杨重肯定不放心”
　　魏凡“滚蛋，别给我提杨重，我们分手了，老娘现在是单身贵族”
　　姜妍笑出了声“又分手了，咋回事啊！这个月的第二次了吧！”
　　“这次是真的，杨重那个混蛋把他的东西都搬走了”
　　魏凡的声音越来越小，话音里还带着哭腔，姜妍才意识到这次事情的严重性。她和杨重平时虽然经常闹分手，但是每次都是杨重哄两句，魏凡就屁颠颠的过去又亲又抱，一次也没分成，这次竟然把东西都搬走了，看来应该是真的。
　　思及此，姜妍弱弱的问道
　　“你没事吧？”
　　话音一落，魏凡那边仿佛是泄了洪“没事？呜呜呜呜呜呜，怎么可能没事，杨重 那个混蛋，不就是把他的乐高给弄塌了吗？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呜呜呜呜呜呜，我赔他一个不就行了，他竟然朝我吼，还那么大声音呜呜呜呜”
　　听到关键词，姜妍总算是明白了。
　　问道“哪个乐高，他堆了半年多的那个吗？”
　　魏凡用袖子撸下一把鼻涕，声音不自觉大起来“他吼我，他竟然敢吼我”
　　姜妍又问“别岔话题，是那个吗？”
　　“是，是又怎么了？”魏凡“理直气壮”的说，其实心里虚的要命。
　　“是，是又怎么了！”姜妍无语凝噎“你脱裤子放什么屁我都知道，你肯定又作的无法无天，人家堆了半年的乐高，你说赔就能赔啊，你平时那风情万种去哪里了，这个时候，用杀手锏啊！”
　　魏凡听了姜妍无情的拆穿，嘟囔道“我都给他道歉了，他说我不尊重他，我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把他另外几个乐高都给拆了”
　　“wc，牛呀，魏凡，我从前只觉得你不要脸，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要脸”
　　“我怎么办啊？”
　　“哄啊！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姜妍恨铁不成钢
　　“可是他东西都搬走了，还有……”
　　“还有什么？”听到这里姜妍来了劲，她和魏凡20多年闺蜜，彼此脾性心知肚明，魏凡吞吞吐吐的说话，准没好事。
　　“我妈知道我和杨重分手了，说要找人给我介绍对象”
　　“你答应了？”姜妍试探性的问道
　　魏凡极其小声的回复道“嗯”
　　“你是真牛”姜妍在心里给她竖个大拇哥。
　　“别贫了，我怎么办啊！我不管，你救救我，和我一起去”魏凡耍赖道
　　姜妍急忙拒绝“别，我丢不起那人”
　　接下来姜妍被迫欣赏了魏姐炉火纯青的骂功和死磨硬泡的不要脸，最后屈服了。
　　“到时候我把时间，地点发你手机上，别忘了啊”
　　“嗯”姜妍认命的挂断电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要去相亲。
　　姜妍放下手机，拿过桌子上的黄色便签纸，她老早就看见了，放在一兜子早餐上面，碍于魏凡嘴叭叭个不停，就一直没看。
　　上面写着：魏医生，我听小喜姐说，你昨天晚上身体不舒服，给你买了早餐和药。见你睡的熟，就没打扰。你起床记得吃，还有真的很抱歉连累你。
　　落款是林想。
　　本来姜妍昨晚就处于昏沉状态，林想不提，她都快要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给忘了，现下，拿了人家的东西，就要给人家办事了。
　　姜妍吃过早饭，收拾了一下屋子，换上干净的备用衣服和白大褂。抬腕看表，九点半，这个时候，郭任应该已经来上班了，随即便去把他也给叫上了。
　　郭任，姜妍，还有两个住院医师四个人一行来到张美玲的房间。
　　屋子里很热闹，张美玲的儿子，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在，见姜妍四人进来，没给什么好脸色。
　　到是角落里张美玲的丈夫憨憨的上前迎接打头的姜妍。
　　“您就是姜妍姜大夫吧，你好，我老婆子的病情怎么样了，这个月能换上肾吗？”
　　姜妍回复到“这个需要做进一步的观察，现在□□不明，我看你们应该都做了配对吧，我刚接手，不太了解情况，家属中有配对成功的吗？”
　　“……”男人顿时面露难色。
　　“爸，你跟她费什么话，我妈现在病的这么重，我们花了那么多钱，医院一个肾都找不来，要他们有什么用”
　　张美玲的儿子莫小军冲上前，一把把他父亲拉开。
　　二女儿莫小琪也上前附和，指着大姐莫小琴手里的小米粥说“我们前前后后在医院花了有小三十万了吧，从我妈住院起，你们就说在找，找了快两个月了，还没找到，你看看我妈，脸蜡黄蜡黄的，今天早上，小米粥都几乎咽不下去，我做女儿的心疼的不得了，恨不得罪受在我自己身上。”
　　说着掩面哭泣，周围的人无不动容。
　　到是老两口和大女儿莫小琴脸上不太好看。
　　姜妍其实来之前了解过情况，目前张美玲的家属中和她成功配对的就有两个人，一个是儿子莫小军，一个是二女儿莫小琪的儿子。刚才装作不知道，是想试探一下他们的态度。现下心里已经十分明朗，无非是两方都不愿意给老太太换肾。
　　姜妍点点头，说“老太太现在的病情确实刻不容缓，我们也都看在眼里，但是我还是建议你们家属中有配对成功的来做这个手术，毕竟换肾手术不是一个小手术，如果术后出现相斥现象，那将会有生命危险，而血亲的交换，会大大降低这个几率。”
　　听了姜妍的话，莫小琪立马收起眼泪，换了一副嘴脸“姜医生，我可是听说，二院□□丰富，用都用不完，才让我妈来这里的，你们医院不会是欺骗病人吧！明明有□□，非不舍得拿出来。是想敲诈我们吗？”
　　姜妍冷着脸没说话，身后的郭任忍不住了“这位家属，这里是医院，每天有成百上千的人来看肾病，如果都向你说的那样，来看病就有□□，那二院就不叫二院了，改名叫器官买卖市场吧！”
　　郭任几句话怼的莫小琪哑口无言。姜妍心里也乐开了花，她就知道叫郭任来是个正确的决定。
　　“那血亲换肾手术的成功几率大吗？后续还要做什么其他的手术？我妈年纪大了，不想让她受罪”一旁沉默已久的莫小琴向姜妍问道，她刚才一直在给张美玲喂饭，没说的上话。
　　就等她这句话。
　　姜妍立马回复“目前我们的技术已经做到百分之七十的成功几率，至于后续，只要不出现相斥现象，一般不会再做额外的手术，这个请你们放心”
　　“嗯”莫小琴点点头，表示了解。
　　一旁的莫小琪坐不住了“大姐，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给咱妈换肾，你有什么意思？”语气不威自怒。
　　听到这话，莫小琪急忙把她拉到一边，“大姐，佳乐身体你是知道的，从小就体弱多病，而且晚晚现在还小，他要是换了肾，身体肯定会吃不消的，咱们不都说好了吗？等到□□再换，爸，妈也是同意了的。”
　　莫小琴回道“可以，既然佳乐身体不好，那下半年也别去公司了，我和他姨夫说一声，有病就治，毕竟也是我们从小看大的，我和他姨夫都不会不管不顾。”
　　莫小琪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她没想到大姐意见转变这么快，还动了要把外甥踢出公司的念头。
　　“大姐，你们别说了，要不我给咱妈换吧！佳乐还小，又是孙子辈的老大，以后咱莫家还指望着他那！”
　　莫小军像是突然良心发现一般，主动向前要求换肾。这倒是姜妍想不到的，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莫小军话音一落，一旁小声啜泣的张美玲夫妇，突然开嗓，哭的直喘不过来气，嘴里还骂着，大意就是，他们就莫小军这么一个儿子，不愿意让莫小军给她换肾。
　　站在姜妍身后的三人眼睛都瞪圆了，这一大家子，全员恶人啊！
　　见老两口护着儿子，莫小琪也不再装了，本来心里就有怨言，他们的儿子是儿子，自己的儿子就不是儿子吗，屋子里顿时剑拔弩张，一旁要去劝架的莫小军，也被莫小琪狠狠数落，把小时候张美玲夫妇偏心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翻出来说了一遍。
　　看到这里，是时候收场了，姜妍给郭任使个眼色，两人把莫小琴拉出去在走廊说话。
　　姜妍率先开口“莫女士，你们家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了，老太太确实是熬不下去了，换肾是必然的，你们这样吵下去无非是加重病情，而且我们的工作也不好做，你们要早做打算！”
　　见莫小琴还有犹豫，郭任立马附和，给她讲了一大堆老太太病情怎么怎么严重，换肾有多重要，车轱辘话一箩筐到了出来。两人一唱一和，莫小琴才算松了口。同意会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换肾的事情她会解决。
　　“还有，莫女士，昨天林想的事情，我带她向您道歉，小姑娘刚刚参加工作，咱们大人有大量，投诉的事情就别上报了”姜妍瞅准时机立马提了林想的事情。
　　莫小琴一改往日态度，拉过姜妍的手，笑的像朵花一样“那是自然，昨天也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妹妹的错，姜医生多多关照我妈的病情，我们全家可都指望着你们呢！”
　　姜妍欣然答应。双方就此说定。
　　回办公室的路上，郭任和姜妍两人就向对方吹了好一波彩虹屁。
　　“咦，不对呀，昨天张美玲才转到你这边，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莫小琴是他们家做主的人。”
　　对于今天的事情，郭任心里还有存疑，他本来就是被姜妍拉来撑场子的，来之前没怎么了解情况，就在医院里听过一些传言。
　　“都说他们家有钱，莫小琪和那个莫小军瞅着像是有些闲钱，穿金戴银的，但是，你有没有注意，莫小琪背的包是香奶奶家早几年的旧款，莫小军更不用说了，全身上下就那一条金链子值钱，但是莫小琴手上戴的那块表，都够她家老太太动手术了，你说，他们家谁当家做主”
　　明白过来，郭任立马向姜妍竖起大拇指。
　　“wc，牛呀，怪不得林老头把这个事情推到你身上，有两把刷子啊，姜姐”
　　姜妍急忙摆手“可别，我也是钻了空子，林老头那么精明，会看不出来，我听说他过段时间要去北京参加学术研讨会，可不急忙甩锅吗？他再熬一段时间，等那老太太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你看那莫小琴着急不着急，别说等□□了，到时候估计是要换自己的肾都愿意。我只是提前替她定下了心，再说，我今天看那老太太的情况，确实是拖不下去了”
　　郭任点点头“这倒是真的，不过这个莫小琴到是还算孝顺，上次那个，家里那么有钱，给他爸做个肾透析都舍不得，最后，老头被活活熬死，真是人各有命啊！”
　　姜妍眼神瞬间黯淡下来，郭任嘴里的老头也是她的病人，当时她费了不少的心力，家属说不治就不治了，她做医生的，救命治人是她的责任，可是良心这种东西，她无能为力。这次的事情她其实也是在赌，赌莫小琴是个孝顺的人，赌这家子人还算有良心，结果显而易见，她赌对了。
　　其实今天刚进张美玲的房间，姜妍就觉得此事有希望，他们进病房的时候，莫小琴就端着饭在喂老太太，老太太明显不想吃，她不仅极有耐心，还连哄带骗的，让她把一整碗都吃下去了，还有病房角落里那一大堆名贵的补品，要是不上心，会做到那种程度吗？
　　思绪转回来，姜妍不愿意再去想那些麻烦的事情，于是向郭任打趣道
　　“唉，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多愁善感了？”
　　“你可别瞧不起我，别看我长的虎背熊腰的，人家内心可是很柔软的呐！”
　　说着向姜妍挤眉弄眼，比爱心。
　　姜妍看的想吐，能想象一个彪形大汉在你面前搔首弄姿吗？（别了，最好还是别想）姜妍甩给他一个眼神，就钻进了办公室。
　　留下郭任在空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