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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马车上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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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一时间没有声音,白瑾木着一张脸,抬手啪的一声拉上了车窗,和那黑衣人拉开了些距离,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刚才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凶器。
那是把小刻刀,平时就放在他榻边的小盒里,被黑衣人控制住后白瑾就偷偷将它摸了出来藏在身后,没想到那人动作如此之快,自己倒是给人家送了把趁手的凶器。
白瑾有些气闷,但面上不显,隔着些距离和那黑衣人对视。
“胆子到是大,就不怕我杀了你吗?”车里的空间虽大,但两个男人挤在里面多少还是有些拥挤,黑衣人弓着腰和白瑾说话。
“你不敢。”
倒不是白瑾自负,他刚才已经自报过家门,但凡这个黑衣人不是傻子,他就不敢在这里伤到自己。
“倒是自信,我怎么就不敢呢,杀你了,就算黄泉路上,我一人也算不孤单了,有平国公府家的公子给我陪葬呢。”黑衣人语气中似有笑意,眼睛配合着弯出一个弧度,单从这眉眼看来,似乎是个挺年轻的人。
白瑾心里毫无波澜,这人要是想杀他早动手了,在这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话,无非就是怕官兵没走远想要暂避一会儿,想到此处,白瑾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闭上了眼睛靠在一边养神,也不知道撞了什么瘟神,出个门还被迫窝藏了不知道哪来的歹人。
黑衣人见他不爱搭理自己,也老实的闭上了嘴,人虽然安静下来,但一双眼睛却趁着白瑾看不见肆无忌惮的打量起他,随后他不由得感叹,这白二果然名不虚传,模样当真是不错,但可惜是个男子,想到此便索然无味的收回了视线。
两个人僵持着又过了一刻钟,白瑾终于没了耐心,倏地睁开眼,车外传来车夫的脚步声,白瑾抬眼扫过赖在车里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不速之客,冷淡的脸上就差直接写上‘快滚’二字了。
“多谢了,后会有期。”那黑衣人会意,也不多纠缠,留下一句废话,一闪身窜出了马车,瞬间消失在夜色里。
白家少爷修养好,不会打骂人,也不会摔东西,没什么发泄脾气的方法,只能在接下来的路上闷闷的生着气,把好好的袖子攥的皱皱巴巴,头一次略显不得体的出现在太学,倒是把自己的老师方良友看的一愣。
“先生。”白瑾恭敬地行了个弟子礼,然后立在一边。
“都这个时间了,路也不好走,你怎么过来了?”方良友把白瑾引进书房,挑选片刻后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
《盐铁论》,白瑾把书接过来,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他还没想好怎么问出口关于那封信的事,只能先顺着方良友的话听下去。
“坐吧。”方良友自顾自的洗涮了两个茶杯,倒了两杯茶,把白瑾叫了过来。“你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嘴太闷,大晚上巴巴的跑过来,到了又一句话不说。”
白瑾就着热气抿了一口茶,微微颔首,袖子里的信封硌着他,半天他也没下决心拿出来。
说什么?难道要他质问自己的老师吗?
方良友见他不开腔,依旧一副锯了嘴的葫芦模样,心中叹气。
“这殿试与以往的考试不同,讲求的是一个随机应变”,方良友自顾自的起了个话头,“不考四书五经,也不考诗作文章,以策论为主,考的是时务和民生,不过现今形式多一些,一篇小文章写下来倒也是不简单。”
“弟子知道。”
“那既明可知,这时务和民生掌握在谁的手中?”方良友点点头,问道。
“自该是由朝廷统一调配的”,白瑾不知道怎么突然谈到这个,只当是方良有在提点他殿试问题,暂时放下心中其它念头端正的坐好。
“是,该由朝廷做主,我朝自建立以来近百年,共历四位帝王,无数贤相良将,建立起一个固不可摧的朝堂制度,一切管理收支自有体系,稳定的连皇权都被制衡在其中。”方良友自顾自的翻开了手边的书,“民生稳定,四海臣服,看起来似乎再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了。”
白瑾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能继续听着。
“据我所知,这天下大宗的买卖并没有掌握在皇上和朝廷的手里,户部尚书宫颂是锦阳侯府嫡次子,自十几年前冀州开采铁矿就由他全权统辖,连冀州知府都是他的大女婿,市舶司的提举是汝南唐家的当家人,儿子娶了大长公主家的郡主,大长公主的驸马是淮西大将军...上至皇室宗亲,下至三省六部,如此等等,勾错连横,在看不见的地方支起一张细密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国家命运,百姓生存皆赖于此。”
“既明,你心性豁达,文采精绝,登科自然指日可待,但入世不深,又生在钟鸣鼎食的朝都,父家母家是数一数二的名门,虽有一颗良善之心,却从未体会世间苦楚。”
白瑾坐在那,借着烛光看着对面年近半百的老师,老人神色由激愤转暗,那一瞬间的神情近乎落寞。
“我年轻时跟随方大学士游历过江南一带,鱼米富贵之乡,参差十万人家,几乎要赶上朝都的繁华,但方大学士又带着我们几个弟子去探访了一些街头巷尾的商贩,发现他们整日就围着那点生意打转,但凡稍微懒惰几日就立刻会有生计上的烦难,乡野的佃农一年到头不着休息,却依旧只够填饱肚子罢了,除了本就富裕或做官的人家,其余的都是这样过活,官的后代还是官,商农的后代还是商农,历朝历代来皆如此。”
“既明,今日我说与你听的这些,当今圣上懂得,世家贵族也懂得,甚至百姓们也能一知半解,但没有人愿意做出改变,百姓们不敢变是因为怕仅剩的这些让人活命的东西也没了。”
他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从头到脚都要精致,连哪件衣服要配哪块玉佩都有讲究,日常见的接触的人也都是这样,方良友说的这些对于他来说陌生极了,却又在这些描述中体会出一丝不可名状的酸楚。
“弟子受教了。”
“当今圣上是个守成之君,只要军权攥在手中,其他都不是他要忧虑的,大皇子与他父皇如出一辙,甚至更为不如,眼前的平稳或许还能延续十年二十年,那以后呢,等烂到根,伤到根本了,一切就为时晚矣,这天下,终归还该是天下人的天下啊。”
“为师知道你为何而来,为师不逼你,只叫你自己抉择,不要后悔也就罢了。”
白瑾出门的时候手里还抓着那本《盐铁论》,被夜晚的冷风一吹,人已经再清明不过了,方良友的话还回荡在脑海里。
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矣。民生稳定是建立在无数百姓如履薄冰的生活上,四海臣服是因为我们不在意四海以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这样的安乐是真的安乐吗?
回到车上,车夫依旧维持着来时的速度往平国公府回去,白瑾掏出刚才一直没拿出来的信,自上德位不配,欲借东风,他用蜡烛的火将信封引燃丢到灰炉里。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做这阵东风。
二十几日后,白瑾在小斯的拥簇下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都没有出来相送,只是在他临行前派人传来一句话:白家子弟,未有无功名者,盼君甚之。
朝都的气候宜人,不到四月份,已经很有春的气息了,但风打在身上还是有些凉意,小斯大概是有些粗心,没有注意到白瑾的衣衫有些单薄,他将小斯手中的笔墨纸砚接过拎在手上,时辰到了就独自一人在使者的指引下前往保和殿。
经过繁杂的礼节后,他拿到了策论题目,坐到了小桌前,大殿里两面透风,轻而易举的吹透了奋笔疾书的考生们,白瑾执笔的手十分稳定,下笔如有神助,用的是他颇为擅长的行体字,未到黄昏,桌面上洋洋洒洒铺满了十二张纸,他才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
即使累到身体有些发软,小少爷也不愿意没型没款的倚在一边,只是用胳膊撑在桌案上稍稍放松一下。
“停笔,请内监收取考生策论。”
内监走过来的时候颇有些惊讶,一是惊讶这般年轻贵气的人居然已经考到了殿试,二是旁的人很少有这样悠闲的,因为没写完快要急哭的也大有人在,小内监不动声色的将白瑾的试卷放在了最上面,一路小跑着送到了偏殿的主考官处。
“考生不得离开此地,一应吃食具已备好,静待明日放榜后可自行离去。”
白瑾捏了捏被冷风吹了一天有些酸痛的肩颈,感觉身上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要罢工,冻饿后头脑发涨,呈上来的点心精致却也勾不起他的食欲,就这样,他靠在桌案上捱过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