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夫君又在假装恩爱》苏梦何

2、奇怪的梦

　　沈夫人却是正怒火中烧，丝毫没听见这边的动静，沈晚梨松了口气，把那小丫鬟放开来。

　　小桃震惊地看着沈晚梨：“小…小姐。”

　　沈晚梨摆摆手，朝她眨了眨眼睛：“无事，回房吧。”

　　已是深夜，沈晚梨坐在铜镜前，香炉里散发着袅袅淡香，皎洁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的窗照进来，斑驳疏落地落在她的脸侧。

　　小桃替她拆下发间的珠翠，有些愤愤道：“那小殿下怎么这样，说不成亲就不成亲，害得小姐白忙了好些天。”

　　沈晚梨淡笑，她不能说，她对谢迟意简直是感激涕零。

　　那日她还在铺子里蒸红豆糕，来了一队人马说她是沈家走失多年的女儿。沈晚梨虽然没有了幼时的记忆，但她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去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身份。

　　她的师傅也从未提起过沈家。

　　沈晚梨面上不露声色，安静地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容貌本就清丽，略施粉黛之后更显得细润如脂。

　　小桃正在拆发，摘下那朵晶莹剔透的海棠珠花，许是被沈晚梨这副冷脸吓到了，她小心翼翼道：“小姐，多笑笑呀，小姐生得清秀可人，笑起来好看。”

　　丫鬟小桃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瘦瘦小小，说话也细声细气，一双手上却已生了些许粗糙的老茧。

　　指尖触到脸颊，沈晚梨猛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窗外——

　　寂寥的庭院里竟现出两个虚虚实实的人影，模糊的交谈声忽远忽近，落在耳畔。

　　她瞧见了那小丫鬟，她弄丢了大小姐的步摇，被沈夫人打骂一顿，不由分说赶出府门。

　　小丫鬟自小在沈家做事，无处可去，只穿了件破袄子，身上又带着伤，死在天寒地冻的大雪夜里。

　　沈晚梨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微微叹了口气：“若是大小姐交予你一支步摇，记得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小桃一头雾水，但她也不好多问主子的事，只是乖巧地点点头：“奴婢知晓了。”

　　她就算问，沈晚梨也不能说。

　　她可以看到未来。但不是时时都能看到，也不是事事都能看到。这回，是救了那小丫鬟一命。

　　沈晚梨想起小丫鬟的话，笑了笑。这笑里有无奈，有苦涩，笑着笑着甚至有一丝想哭的冲动。

　　唯一对她身世有些了解的师傅，在几月前，便已离世了。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女人，总是把沈晚梨护在她的羽翼下。

　　那羽翼散了，留下她一人。

　　——————

　　这夜，沈晚梨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掉落的碧玉觥，泼洒的琼花露，沾血的红灯笼，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沈晚梨眼前闪过，不多时，那灯笼渐次灭了，余下一路的黑暗。

　　沈晚梨循着一点烛光慢慢走，耳边又响起嘈杂的笑闹声，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不安稳。

　　到最后几乎是提起裙子捂住耳朵奔跑起来。

　　直到她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谢迟意立在路的尽头，手执玉觥将那琼花露一饮而尽，沈晚梨心头大动，不知怎的就下意识呼喊出声：“等等，谢迟意——别喝！”

　　声音嘶哑，沈晚梨脱了力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谢迟意的唇边溢出鲜血，颓然倒下。

　　雪地里溅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满目狼藉。

　　“！”

　　沈晚梨从梦中惊醒，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白色的里衣已被汗水浸透，发丝乱糟糟地贴在额头，面色苍白得可怕。

　　沈家有规矩，主子夜里就寝时，门外须得有下人守夜。纵使沈晚梨同小桃强调过许多次她并不需要，但那小姑娘夜里还是坚持在门口守着。

　　小桃听到了屋内的动静，急匆匆推门而入：“小姐，小姐？”

　　沈晚梨从那乌木鎏金缠枝床上坐起，牵动了帐幔，引得帘幕上悬挂的小铃铛清脆一响。这一响，她也清醒了几分，愣愣地转头看向窗外。

　　寻常的夜晚，窗外花影摇曳，夜雾缭绕，若有若无的梅花香飘进来，一派温软宁静之景。

　　小桃小心翼翼地拿来一块手帕，细细地擦去沈晚梨额角的汗珠：“小姐，可是做噩梦了？不要怕，小桃守在门外呢。”

　　沈晚梨冷静了些，触到小桃冰冷的衣袖，微微叹气：“我没事。外头冷，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小桃离开后，沈晚梨再也无法安然入眠。她不常做梦，更不要谈那般真实的梦，难道…她望向屋外小桃渐渐远去的影子，秀眉微蹙。

　　——难道，这也是预知？

　　一个大胆的念头渐渐成型，沈晚梨当机立断掀开被子，起身穿衣，戴上面纱。来不及梳发，便简单地挽起马尾。

　　这段时日沈家看她看得紧，正是夜半时分，这时候不走，白日里就更难走。

　　靴子踩在雪地里，悉悉索索地响。

　　沈晚梨轻易躲开守夜的小厮，畅通无阻地到了庭院里一段围墙下。穿着便装，翻墙轻松许多。

　　寒风拂面，她不敢多停留，跃下围墙，衣袍翻飞，玄色的裙角绣着的一只金线蝴蝶翩然欲飞。

　　脊背上似是要生出一双蝶翼，让她飞跃这高墙，这囚笼，她要做天地间自在的一尾蝶。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唯有几片枯叶，卷在萧瑟寒风里吹过地面。锦云城的地图早已牢记于心，沈晚梨抵达景王府，不过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牌匾上“景王府”三个鎏金大字飘逸又遒劲，两盏灯笼悬于飞檐，朱红色的大门外并无人把守。

　　沈晚梨心下疑惑，不敢轻举妄动，正欲蓄力跃上围墙，只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只是一刹，沈晚梨脸上的面纱被一柄剑鞘挑开飘落在地，她望着来人，眼眸中并无惊慌，只有坚定，她俯身作揖：“…小殿下。”

　　谢迟意收回剑鞘，半眯起眼睛：“沈小姐？”

　　沈晚梨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小殿下，夜半打扰，多有得罪。我来，有话要同你说。”

　　谢迟意沉默半晌，绕过她，推开了大门，侧眼：“进来吧。”

　　沈晚梨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跟在谢迟意身后时，她仿佛看到了一只雪白的猫儿，脚尖一点，优雅自持地行走在雪地里。

　　一路无言。

　　庭院雅致，小道悠远。院子里假山奇石林立，亭台楼阁罗列，白石为栏，溪水潺潺。风过时吹落几朵梅花，冷香扑鼻。

　　王府里唯有一间房里还亮着灯，沈晚梨往里瞥了一眼，书籍卷轴堆了满桌，大概是书房。

　　谢迟意在位子上坐下，他自顾自去茶几上的莲纹青花瓷盘里拈了块红豆糕，当着沈晚梨的面吃起点心来。他不开口，沈晚梨便也就默默站在一边不言语。

　　半晌，谢迟意打了个呵欠，懒散地看着沈晚梨：“劳烦沈小姐夜半三更登门造访，定是有急事。下次，还请沈小姐白日里来，夜里，我也是要歇息的。”

　　沈晚梨顺从地点头：“若不是事态紧急，我也不会三更半夜来打扰。”

　　谢迟意托着下巴：“说吧，找我何事。”

　　沈晚梨深吸一口气，她对谢迟意的了解不够，尚不知晓这句话说出去，谢迟意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但她还是要说，她必须要为自己争取。

　　“我不是有求于小殿下，我是来…和你谈条件的。”

　　谢迟意微微一愣，扑哧一声笑出来，眼底浮现一丝兴致：“口出狂言。和我谈条件？沈小姐是觉得我有什么利用价值？”

　　沈晚梨松了口气，看来他并未生气。她便也大着胆子接着说了：“小殿下有所不知，我自小异于常人，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未来之事。”

　　桌上的烛火微微一动。

　　和沈知雪所料的不同，谢迟意倒是并不惊讶，只是停顿半晌，说道：“九州之内，奇人异士数不胜数，沈小姐不必担心我不信你。我想，沈小姐大概不是那种三更半夜把我叫醒来听你说话本子的…无聊的人。”

　　沈晚梨惊讶了，没想到谢迟意这么好说话。传闻里总说这三殿下光生了一副好皮囊，性子古怪得很，可她瞧下来，同他说话倒是也算得上轻松自在。

　　她接着说：“不瞒小殿下说，我看到了你的未来。”

　　她不确定那是否真的是预知梦，但她只需要一个和谢迟意谈判的筹码，不管是真是假，她都必须说成是真的。

　　谢迟意手一顿，抬起眼帘，眼眸里闪烁过碎冰般的光泽：“…接着说。”

　　沈晚梨笑了：“小殿下莫怪，我说过了，我是来与你谈条件的。”

　　谢迟意起身他是否真的在歇息，沈晚梨觉得有待商榷。她一身银白色窄袖锦袍，松石绿的衣领绣金线祥云；金冠玉带，乌黑的长发挽成马尾。怎么瞧着就都不像是要就寝的样子。

　　他走到沈晚梨身前，这么看，就是一副天真明艳少年郎的模样，他说：“那沈小姐可否告诉我，你想要什么筹码？话已至此，不必再拐弯抹角——”

　　他俯身，温热的呼吸扑洒在沈晚梨的脸侧。

　　“浪费时间了。”

　　沈晚梨起了些鸡皮疙瘩，她面色不改，不卑不亢道：“那我便直说了。只希望小殿下行些方便，助我探查一事——你我二人婚事尚有蹊跷，我是否是沈家真小姐仍不得而知。小殿下早知我无心婚事，拜托你，帮我查明身世。”

　　她能走的门路太少，若是有谢迟意的帮助，她的胜算兴许大一些。

　　谢迟意并不意外：“你的身世，要我帮忙查？”

　　沈晚梨还未开口，一侧头忽地听见一声空气撕裂的轻响，条件反射般，她心中警铃大作，脱口而出：“等等，小心！”

　　肩膀被人强行掰过，呼啸风过。

　　箭尖擦过她的脸颊，一瞬的冰凉刺骨，沈晚梨从谢迟意怀里抬起头，皱眉望向那支带着一张信纸钉进墙壁的利箭，抬头沉默着同谢迟意对视一眼。

　　谢迟意松开她，过去把信纸摘下来展开瞥了一眼，毫不在意道：“见笑了，沈小姐。新衣服，要是溅上血了，就不那么好看了。”

　　信纸轻飘飘落地，似乎只写了几个字。沈晚梨挑眉：“小殿下的日子过得也是刀尖舔血啊。”

　　谢迟意淡笑一声：“沈小姐知晓就好。即便如此，我还愿意抽时间帮你查明身世，你是不是更应该好好感谢我？”

　　沈晚梨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眼眸倏地一亮：“小殿下这是答应我了？”

　　谢迟意笑意不减：“自然。我不是言而无信之人，答应了的事一定会尽力做到，沈小姐大可放心。报酬已经到交你手里了，你所预知之事可以说了么？”

　　沈晚梨正了正色，严肃道：“小殿下莫要生气，这不是吉利话。若去赴宴，防备身边之人，万万不可喝酒。此话不可外传，小殿下是聪明人，心里有数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