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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点心铺 红豆糕与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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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饭,沈晚梨同谢迟意说,她想回自己的点心铺子看一眼。谢迟意没说什么,欣然同意。
“沈小姐会做点心吗?”
沈晚梨觉得他在没话找话。她不会做点心的话谁开的点心铺?难不成他做?
天气冷,沈晚梨被冻得鼻子都红了,进了屋子,点亮烛台扫视一圈。桌椅整齐摆放,破烂的窗户纸也修补完好。此情此景一如往常,她却是恍若隔世——她还记得前些日子,沈夫人从这里把她带走的情形。
那日晨光熹微,沈晚梨早早赶到店铺,和打下手的帮工到后厨忙活起来,浸红豆,揉面团,调馅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如往常。
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沈晚梨起初没有在意,直到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分明是近在耳边了,她才边揉面团,边问小帮工:“这是怎么了?大早上的。”
小姑娘闻言,从窗子里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回答道:“街上有一队人马..”
半晌,她的语气忽然急促起来,手里泡着红豆的盆子差点儿都拿不稳了:“梨子姐,好...好像是朝着我们的铺子来的!”
沈晚梨手一抖,刚盘下店铺时,好事者看她是个年轻柔弱的女子,肆无忌惮地来惹事生非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她慌忙擦干净手,放下挽起的袖子,脚步匆匆地出门去观望,一边期望着别有什么麻烦事儿。
放在平日里,这个点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而此时点心铺门前的空地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马嘶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沈晚梨暗道不妙,她被闹得头疼,正要说话,人群忽然安静,紧接着默契地让开一条道来。她这才注意到人群簇拥下的一架华贵繁丽的马车,这马车以丝绸轻纱装裹,珍珠帘幕低垂,足可见车中之人贵气不凡的身份。
片刻,一位衣饰华贵的中年女子在几位穿红着绿的侍女的搀扶下,优雅又体面地走下马车,暗紫色绣鞋一点,缓步而来。
她在沈晚梨面前站定,温声问道:“你是晚梨?”
沈晚梨在众人的注视下,只好硬着头皮点头:“是我,您有何事?”
女子的眸中看不清神色,只见她下巴微抬,一侧的小侍女领命,上前一步,垂头恭恭敬敬道:“冒犯了。”
下一刻,沈晚梨的衣袖被她粗暴扯开,露出小臂雪白的肌肤。寒意刺骨,她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却被小丫鬟似有似无地微瞪一眼。
一时间人群再度沸腾,慌乱间,她听到有谁说了一句——
“胎记! 是她!”
...是谁?
推推搡搡之中,沈晚梨抬起手臂,看着上面那块浅褐色的,像一片竹叶一样的胎记,只觉得脚步虚浮,形形色色的人都看不真切。
耳畔嗡嗡作响,她好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女子的泪水濡湿眼眶,泪珠涟涟,一-副梨花带雨之态。
“女儿啊,娘终于找到你了。
从回忆里惊醒。
沈晚梨这边看看,那边瞧瞧,都快忘了这屋里还有另一个人。谢迟意坐在木椅上,撑着下巴,高马尾有些松了,额发蓬松又乱糟糟地垂着。
他似是有几分困倦,打了个哈欠。
沈晚梨伸了个懒腰,束起袖子,道:“来,让你瞧瞧我的手艺。”
谢迟意是真困了,索性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道:“…拭目以待。”
当沈晚梨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豆糕从厨房出来时,夜幕低垂,屋子里浮动着丝丝缕缕的凉意,一盏昏黄的烛火光亮,增添几分暖色。
她把碟子轻轻放下,谢迟意披着厚厚的外袍,似乎是真的睡着了,倒是一副温顺又安静的睡颜。垂在额前的碎发,看起来就很柔软。
碟子里刚出蒸笼的红豆糕松软香甜,谢迟意懒洋洋地掀起眼帘,眸中水雾蒙蒙,似是困意未散,他拈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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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灭了灯,合上了门。云雾散去,皎皎月光倾泻。灯会已经结束,深夜的街道人影寥寥,唯有几片枯叶,卷在萧瑟寒风里,吹过地面。
鞋子踩在雪地里,悉悉索索地响。
谢迟意到这会儿也不说到底为何要与她出来逛灯会,但不成真就是单纯逛逛灯会?她扫了谢迟意一眼,穿得那么招摇,生怕别人认不出他。
明日,那三殿下与沈家小姐的话本子上,又得添上一笔。
沈晚梨暗自思索着,谢迟意忽然停下脚步,眼眸中一抹光泽一闪而过。晚风浮动,他反应迅速地抬手一挡,拦住了从岔路口窜出来,直往沈晚梨身上扑的一个佝偻身影。
沈晚梨也是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苍老的眼睛。
是一个妇人——沈晚梨定睛一看,那不是徐氏吗?她怎的从沈府里跑出来了?
徐氏一身松松垮垮的麻布衣裳,腰间用布带随意打了个结。眼窝深深地凹陷着,浑浊的双眼里没有半分光彩,她倚着一根细细的拐杖,嘶哑的声音在寒风里颤抖:“你见过我女儿吗?”
沈晚梨一头雾水。女儿?她先前说的那个小沐儿吗?
徐氏双目通红,许是才哭过不久,一头银丝在风中杂乱地散开,更显悲戚。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念叨着:“我女儿…我女儿,五六岁的小姑娘,粉红色衣裳…”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自顾自又哭又笑地跑开了。沈晚梨瞧她可怜,想再多问上两句,可那妇人跌跌撞撞进了岔路口,钻进一片密密的竹林,隐入夜色。
沈晚梨有些不放心,想要跟上去瞧一瞧,可还未抬脚,那道低哑的声音便穿过竹林,似有似无地传了过来,随着凌冽寒风刮进他们的耳朵里。
风过叶动,沙沙作响,满地残雪倒映月色。那道嘶哑悲戚的声音,夹在冷风里,被吹得零零落落,更显得凄苦悲凉。
“我女儿今日回来了。”她今日回了相府。
妇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这事儿定有蹊跷,不能再等了,沈晚梨转头和谢迟意对视一眼,她眸光闪烁,还未言语,对方已然猜到她心里那点小算盘。
“沈小姐,你叫我一声殿下,就该知道…”
谢迟意微微俯下身,注视着沈晚梨的眼眸,叫人辨不清他此时的情绪:“我不是你的贴身丫鬟。”
沈晚梨眼珠子一转,狡黠道:“红豆糕还吃不吃。”
“…”
见谢迟意不说话,沈晚梨急切地凑了过去,于是那清冷的松木淡香扑面而来。她的内心沉静几分,努力想要摸清这位小殿下的喜好:“多放点糖。”
“成交。”
谢迟意潇洒地一转身,飞扬的衣角卷起几片残雪。沈晚梨赶忙跟上他的步子,他们只有一盏不算明亮的纱灯,行走在深夜的密林里,还是有些看不清那曲曲折折,碎石嶙峋的小路。
林间月光稀疏,寒风阵阵,徐氏往这里面跑做什么?
谢迟意提着纱灯,侧脸沐浴在暖光里。他瞥了沈晚梨一眼,微微挑了挑眉,许是存了些打趣她的心思的:“沈小姐,你抖什么?”
沈晚梨一句话堵过去:“我冷。小殿下不冷吗?”
谢迟意倒也是不客气,直接顺着她的话讲:“冷。不如沈小姐把披风借我穿。”
沈晚梨瞧着他那件厚厚的外袍,定是上好的料子,一针一线绣的金线竹叶栩栩如生,一看就比她随手抓起的这件披风暖和不知道要多少:“那殿下和我换换呗。”
谢迟意笑了,下巴微扬,在沈晚梨眼里就是一副小屁孩的样子:“不换。”
两个人一面四下寻找那妇人的身影,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这寒冷冬夜里夜半三更的林间小路,倒也没那么令人胆战心惊了。
若有若无的声音传过来,沈晚梨忙循着声音转头,隔着竹枝,妇人单薄枯瘦的身影闯入眼帘,她坐在青石之上,仰头失神地凝视着云雾之中的一弯月,嘴里呢喃着一首像是摇篮曲的曲子。
她正要过去,却被身侧的谢迟意眼疾手快地拦下来。
“做什么?”
谢迟意眸光微冷,清冽的声音低沉不少:“你看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