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雾》似幡动

13、第 13 章

　　我在找寻着什么？又深陷于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

　　满川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从一片悬崖上坠落。

　　惊涛拍击的声音在他身下响起。

　　他从高空中坠下，向着那一片一望无际的海域坠落。

　　狂风席卷着他的身子，下一个瞬间冰凉的海水淹没了他的咽喉。

　　溅起的水花在空中一晃而落，海面上明亮的月光破碎，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是遥遥地看了一眼远处高台，就彻底被海水吞噬了。

　　他不断挣扎，却怎么也无法从深海的束缚中挣脱。

　　黏腻的液体缠绕上他的四肢，直到最后他停住了挣扎，绝望地，被窒息的错觉扼住咽喉……

　　夜色里，他猛地坐起身来。

　　双手放在身侧，揪住被单，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周围十分安静。

　　似乎，就只有窗户外，空调外机工作的嗡嗡声。

　　屋子里已经足够凉快了。

　　窗外不时响起的“嘀嗒”声，似乎在告诉他外面下起了小雨。

　　他喘了口气，将刚刚那种濒临死亡的错觉，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满川阳从床边摸起了遥控器，抬手将仍在制冷的空调关上。

　　接着，他从床上下来，借着窗外朦胧的光亮，走到窗边。

　　拉开窗户，站在那呼啸而来的风中，看着窗外如烟如雾的雨丝。

　　冰冷的雨丝，让窗户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阻拦住他看向窗外的目光。

　　他站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紧接着，猛烈的海风涌了进来，携带着冰凉的雨丝，落在了他的脸颊之上。

　　他摸了把脸上的雨水，看了一眼远处那一片蒙蒙亮的天空，然后从烟盒里，掏出了一根烟，衔在嘴里。

　　打火机的光亮被风吹得有些晃荡。

　　他拢起了手，将香烟点燃。

　　燃烧的火星碰上干燥的烟丝，很快冒起了烟雾。

　　他吸了一口，随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对着窗户，海风不断吹拂着他凌乱的发丝。

　　在这安静的夜里，他的心也慢慢地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汀雪那一句“可能你们家在京城是有一些势力，但在港城，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很危险，并且，这和海族内部的事情有关系”，忽然又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想起的，还有那天祭祀后，发生的一些事情。

　　那个人他认识。

　　准确说来，他也只是见过那人一面，谈不上熟识的程度。

　　所以在见到那人之前，满川阳并不知道，那人找自己的目的……

　　滚烫的茶水隔着一段距离准确跃入杯中，这之间，还溅起了星星点点、细小的水花。

　　浅色的茶水在瓷杯中荡漾，泛起层层涟漪。

　　在那人的对面，满川阳江目光从茶杯上移开。

　　他侧过了头，看着远处那一片漆黑的天空和天空上的那一轮朦胧的月。

　　坐在满川阳的对面，赵秉言挽袖放下了茶壶，手指微微一伸，将茶杯送到了银发少年的身前。

　　见少年一直沉闷不语，赵秉言也不打扰，只是端起茶杯，放在嘴边浅抿了一口。

　　“港城是一个很神奇的城市，”就在这寂静之中，他开口说道，“这里的文化，人们的信仰，还有那一望无际的天空和积云下波涛起伏的浪潮，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诉说着自然对人类的呼唤。”

　　“潮起潮落，日月交替，这些壮美的景象，与其说是，自然给予人类的礼物，不如说是对于我们的馈赠。”

　　“如果不是有这些馈赠，人类又如何才能在这颗蔚蓝的星球上生存？”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感慨，看向窗外的目光，也变得有些令人捉摸不透。

　　风从敞开的窗户里吹了进来，绕过他们的发丝，在茶水上，留下了一丝波纹。

　　杯中原本蒸腾而上的热气忽地吹散，与此同时，风中也送来了小山下，正在观看祭祀的人的欢声笑语。

　　满川阳端起杯子，轻轻地啜了一口茶水，目光，也随之落在了赵秉言的身上。

　　“在看我？”男人轻笑一声说道，“还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邀请你来这个地方？”

　　对于男人的问话满川阳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喝着杯中的茶水。

　　“其实你对我也不用这么警惕，”赵秉言笑着说道，“我和你父亲也算是生意上的伙伴，知道你来到港城之后，我就一直想要见你，但是，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说到这里，他端起茶杯，在唇边轻抿，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向着眼前冷着脸的银发少年继续问道：“这次孤身来到港城，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感觉不适应？”

　　“港城依山傍海，是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岛城，条件自然不错，山清水秀，很适合居住。”满川阳滴水不漏地回答道。

　　听到这里，赵秉言点了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一时间也没有再次开口。

　　远处不时闪过一丝火光。

　　那是祭台上，挥舞着的火把。

　　在这片刻安静之中，赵秉言忽然说了一句：“再过几天，就是海神节了。”

　　海神节？

　　满川阳垂下了眸子，只是装作在喝茶的样子，避开了这个话题。

　　对于他的这副态度，赵秉言并没有多言，而是转过头，向着远处声势浩大的祭祀看去。

　　“你刚来这里，应该还不知道什么是海神节吧，”赵秉言轻声说道，“相传每隔四月的最后一天，就是海神降临人间的时候。”

　　“所以的在一月、五月、九月这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人们就会举办一场极为隆重的海神节。”

　　“在那一天，人们会穿上海族的传统服饰，观看祭祀活动。”

　　“到那个时候，靠近祭台的沿海公路会被封闭，沿街摆满大大小小的移动摊点，售卖各种各样的吃食、小小的花灯和风铃折扇之类的东西。”

　　“最后，在祭司结束之后，人们还会一起观看烟花燃放，那绚丽的色彩升入空中，随后绽放，是多么美丽动人……”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息一声，目光也落回满川阳的身上。

　　他目光玩味地看着满川阳那头银白色头发，放下茶杯，左手撑在下巴上面，轻笑着说道：“你和她——是朋友吧？”

　　听到这里，满川阳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接着，也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抬手握住了杯子。

　　见到他的这番模样，赵秉言微微弯起了嘴角，又不动声色地快速落下。

　　他看着少年的脸庞，轻声说道：“不过不用担心，我不属于这个民族，自然也不会有他们那样极端的想法，对于她这样孤单，却又将什么都藏在心里的性子，我也感到无能为力。”

　　“不过你要知道，”说到这里，身前的男子轻笑一声，声音凉薄地说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不能后悔了。”

　　满川阳喝茶的动作一顿，问道：“什么意思？”

　　赵秉言没有直言，只是将手垫在下巴上，看着满川阳充满警惕的眼神，声音平静地说道：“她是海族的神女，那么她的一生，注定要留在这座小城侍奉海神。”

　　“这是她的使命，也是她不可逃脱了的宿命。”

　　“满川阳，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赵秉言的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满川阳坐在那里，垂在桌下的指尖却捏紧了蒲团的一角。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满川阳忍耐着胸中的烦闷，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你和我父亲之间的事情，请和他老人家去谈。”

　　说完，他站起身子，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见此情景，赵秉言也并不挽留。

　　只是再次端起茶水，轻声说道：“满川阳，你和她不一样，迟早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的。”

　　“那个时候，你又会怎么办呢……”

　　记忆中的声音逐渐在耳边消散。

　　留在他耳边的，是不断落下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满川阳靠在窗户上，垂着眸子，抽着香烟。

　　昨天的那个人是在警告他。

　　但是他却不明白，那人为什么偏偏认为会是自己。

　　他没有想通，只是抽着烟，看着窗外的那一片朦胧的雨景。

　　“嗡。”

　　就在这个时候，他放在床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声。

　　满川阳手中动作顿了一下，同时在心里想到：这么晚了，谁会给我发消息？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拿起了床上的手机。

　　微信。

　　一颗栗子：老哥，你还在港城吗？

　　一颗栗子：我明天去找你。

　　一颗栗子：上午十点的车。

　　你阳哥：这么晚了，还不睡？

　　一颗栗子：你不也没睡。

　　顾安阳作为十级网瘾少女，打字速度很快，满川阳上一行刚要发出去的让她早点睡，就这样生生被堵了回来。

　　你阳哥：谁惹你了，火气这么大。

　　一颗栗子：没谁，就是单纯心烦。

　　一颗栗子：不说了，明天还要坐车呢。

　　一颗栗子：港城飞机场在维修，只能做高铁去，哥，你到时候，可别忘了去接我……

　　看到这里，他关了屏幕，坐在了床上，看着窗外那一片如烟如画的渺渺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