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雾》似幡动

12、第 12 章

　　“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她，”满川阳说懂，“我和她，是朋友。”

　　这句话声音落下，季泽海先是一下安静了。

　　听筒里，除了他浅浅的呼吸声，就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落日最后的余晖从海面上倾洒而来。

　　像是火红的萤火点燃了整片海域，海水也变得金光灿灿的。

　　仿佛在这个时候，就连风都静了。

　　浪声逐渐变小，满川阳能听见的，就只有不时响起来的铜铃声。

　　他转过身，看向那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大海边上的祭台。

　　轻轻地，舒了口气。

　　海风柔柔地吹过他的发丝，头顶的银发也随之晃动。

　　这一刻，天地的交界似乎变得没有那么清晰，是海水模糊了那原本清晰的界限。

　　大海潮起潮落，引力的变化形成了涨潮和退潮。

　　就这样，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一遍遍吞吐着，呼吸着……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随后问道：“怎么，这很难接受吗？”

　　“也不是很难接受，”在电话那头，季泽海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只是觉得，不愧是阳哥看上的人，长得还就是漂亮。”

　　“你以为我是因为她的容貌才和她做朋友的？”说到这里，满川阳挑起了眉，声音带有一丝嘲笑地说道，“你怎么这么肤浅啊，季大帅哥？”

　　“怎么了，”季泽海不服气地说道，“肤浅点不好吗，我就是一个颜控，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有什么不对吗？”

　　“那我回头告诉你那女神，你是这样说她的，”满川阳意有所指地说道，“小心她捶爆你的狗头。”

　　“阳哥，阳哥！错了！我错了！”季泽海哀嚎道：“你可千万别告诉她，现在她才刚刚对我的追求有一点点回应，要不然，我不就白追了吗？！”

　　“那倒是正好，”满川阳斜靠在一旁的岩石上，说道，“省得你嚯嚯人家姑娘。”

　　“我没有，”季泽海着急地说道，“阳哥你别乱说，我明明是真心喜欢她的。”

　　“哦，”满川阳拖着调子打趣他，“那就祝你成功吧。”

　　“先不说这个了，”季泽海在那头说道，“阳哥，你真喜欢那个女生？”

　　“不能算是喜欢，”满川阳迟疑了片刻说道，“我刚来这里的那天，港城不是下了大雾吗？”

　　“对啊，”季泽海说道，“我还给你专门打了个电话，就是看看你有没有事。”

　　“其实那天是出了一点小小的问题，”满川阳说道，“港雾来的过于突然，恰好我和她又都在一个海湾里。”

　　“谁？那个女生？！”季泽海起哄道，“孤男寡女哟～”

　　在银发的遮掩下，满川阳耳尖有一些泛红。

　　他咳嗽一声，说道：“别说了。”

　　“怎么了，阳哥，”季泽海不明所以地问道，“你不是喜欢她吗？”

　　“都说了，我不清楚，”满川阳没好气地说道，“先听我把话说完。”

　　“那天港雾时，我在海边遇到她。”

　　“她是这里的神女，经常会去那个海湾里祭祀。”

　　“港雾来的时候，正好是涨潮的时间，也许是海啸，她躲闪不及，正好被迎面而来的浪花吞没。”

　　电话那头，季泽海喉结滑动了一下，说道：“然后呢，阳哥，你救了她？”

　　“嗯，”满川阳应道，“并且那天晚上，我就住在了她的家里。”

　　“哇——”季泽海先是感慨了一声，随后像个疯子一样“嗷嗷”乱叫，“那你们是不是算是同居了？！！”

　　“怎么可能，”满川阳笑着说道，“那个时候的我，还以为她是有男朋友的呢。”

　　“不过后来才知道，她的心是向往外面世界的，就和我一样……”

　　满川阳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安静之中。

　　在这一片沉寂之中，季泽海轻咳一声，试探性地问道：“那她到底有还是没有男朋友啊，阳哥，你这个样子，吓的我都不敢开玩笑了。”

　　“敢说不敢当？”满川阳说道，“季大帅哥，难道你还怕人家男朋友从港城一路杀到京城，去爆锤你一顿？”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季泽海问道，“阳哥，你还没告诉我呢，她——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啊？”

　　说完这句话，季泽海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应该是有了吧，像她那样的美女，追她的人，不得排一整条街吗，不，可能一条街还不够，还得拐一个弯才行。”

　　“想多了，”满川阳打断道，“她没有男朋友。”

　　“既然这样，阳哥你想要追到人家，还得加把劲……什么？她没有男朋友！！！ ”

　　说到这里，季泽海兴奋地喊道：“那，阳哥，你还在等什么啊，快追人家啊！！！”

　　“她是神女，”满川阳有些头痛地撑着额头，说道，“你知道什么是神女吗？”

　　季泽海安静下来，听到满川阳问自己，于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知道。”

　　“神女是海族身份地位最高的人，”满川阳说道，“她掌管了海族所有对于海神的祭祀，同样的，她也不能和任何人亲近，包括——男朋友这种生物，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啊——”季泽海呆楞了片刻，问道，“这么惨的话，为什么还要去当那个神女啊，我想不明白。”

　　“神女是从她一出生就确定下来的，”满川阳说道，“所以，不是她选择了神女，而是神女选择了她……”

　　这句话落下，周围又是一阵寂静。

　　季泽海几次想要开口，可是话到嘴边，最后也只是说出来一句，“那——还真是挺惨的啊。”

　　“是啊……”

　　满川阳在心里说道。

　　所以——我们才会如此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情谊……

　　“阳哥，”叫声落下的时候，季泽海走到了阳台上，趴在栏杆上，看着了楼下璀璨的灯火说道，“你们那里天黑了吧？”

　　“嗯，”满川阳答道，“天黑了。”

　　“也不知道，你这一出去，要多长的时间，”季泽海说道，“给你拍一张京城的夜景，不用感谢，省得你回来的时候，连京城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怎么会，”满川阳失声笑道，“再怎么忘，我也不可能忘了京……城……”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就犹豫了。

　　因为他知道，真正等到他回去的那一天，可能不是他忘了京城，而是京城已经忘了他。

　　原有的街道会重新修建，老旧的小区也会翻新，这个城市总是在改变甚至日新月异，就算过去喜欢他的同学，等到再次见面的时候，也可能连面，都认不出了。

　　就更不要提那些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了。

　　不是他在忘记过去的京城，而是京城正在慢慢地改变，创造，变新。

　　迟早有一天，它会变成他不再认识的模样，到了那个时候，他还能像往常一样，嚣张自信地走进那座庞然的城市之中吗？

　　这是满川阳的顾虑，季泽海同样也是知道的。

　　所以在这个时候，季泽海选择用这样委婉的方式，含蓄地试探着满川阳的反应。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满川阳，时间虽然会改变一切，但是他不会改变。

　　他会帮满川阳记录这个城市的点点滴滴，记录它的每一处变化，即使满川阳十年之后再回来，也依然可以清晰地认出这里的每一处景物。

　　记得这里的小路、花园、河流、湖泊，记得他们一起生长的地方。

　　满川阳垂下了眸子，看着季泽海为自己发过来的照片。

　　黑篮色的幕布下，是一片高低起伏的楼房。

　　楼房里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光亮暖暖地映亮了一小片天空。

　　一团团暖黄色的荧光，在手机里，不断散发着光亮。

　　他挂了电话，将手机从耳边拿下，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在心里想到。

　　那么大的一座京城。

　　那么大的一个满家。

　　他已经靠自己，从那里走了出来。

　　现在，为什么只是因为一点情绪变化，而变得患得患失呢？

　　他是满川阳，是无所畏惧的满川阳。

　　这么一点小小的情绪波动，对于他来说，构不成什么烦恼。

　　不就是港城，不就是没有钱财吗？

　　他相信，只要自己肯做，就没有什么是不能做到的。

　　耳边铜铃声还在不断响起。

　　火把燃起的点点星火仍在空中飘扬。

　　少女站在祭台上，手中拿着摇铃，面朝着大海，念着海神颂经文。

　　远处天边，火红的落日彻底坠入大海之中。

　　只余下一点浅浅的橙红，映亮了一片天空。

　　海风里带着腥咸的味道，但是此刻，却只让他感受到这片大海，是那么的辽阔。

　　他的心逐渐静了下来。

　　靠在岩石上，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罐汽水，手指扣住拉环，轻轻一拽，就听见一声轻响。

　　无数细小的泡沫从罐口溢出，伴随着泡沫破碎的声响，满川阳抬起手，喝了一口手中的雪碧。

　　他放松了身体，靠在岩石上，仰起了头，看着头顶逐渐清晰的月光，和滑翔而过的海鸟。

　　这种日子看上去也不错。

　　他在心里想到。

　　最起码，他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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