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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忘的再见 19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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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外面又响起那些即将离开的学生的“引吭高歌”,我再次陷入无眠的煎熬。安定,已经不能再吃了。吃到5颗仍不见效就不能再吃了。身体免疫系统已经对他自动设置免疫机能了。而对于失眠,我仍然无法免疫。
爸爸多次派人接我回去,被我拒绝了。我知道这会很伤他的心,但回去做什么呢?什么也不能做,除了触景伤情。只是偶尔打个电话回去,知道他一切都好就安心了。
弟弟小逸每年来看我几次,他倒没有劝我回家,只是出去吃顿饭或陪我去看场电影什么的,再不然就硬拉着我去买一大堆衣服化妆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活像救济难民日行一善似的。每次来他也不多待,最多待3天就会回去。因为他也很忙。他能想着我这个姐姐,我感到很欣慰。
从小到大,我们没少吵嘴,但感情却越吵越好。妈妈生前就常说我们是一对冤家。他是最懂我的人,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很安静地陪我,有时候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每次来,就带一对刘妈做的点心,把我的冰箱塞得慢慢的,走的时候很潇洒地开着他的老婆扬长而去…
我已经7年没回过那个曾经的家了。
7年,说长不长,伤口仍没有愈合。说短也不短,都可以再读一次大学了,而且是本硕连读。
都27岁了呢!小逸明天又要过来了。每年的6月12,他总是过来给我过生日。因为受不了C大的栀子花香,他总是把我接到外面去过,坚决不踏进C大半步。但他不管多忙,都坚持过来。今年,他应该要把女朋友琴子带过来吧。他也25了,应该要定下来了。
思绪不觉又飘到了7年前…
“可可,等我们毕业就结婚吧!”
“想得美!我还想多玩几年呢!一结婚,那还不身价大跌啊!”
“哟,小样,放着你齐哥哥这个金龟婿不理,你还想着别人呢,啊?”
“那可不!”
“找打!”
…
屁股上挨了几下,最后嘴巴也没有逃过此劫,被亲得肿得老高。
我们之间,总是那么的追逐笑闹。我们恋爱,似乎与烦恼相距甚远,以至于它突然造访,我毫无招架之力,一败涂地…
“齐枫你个大笨蛋!”
“可可,说真的,我们结婚吧。25岁好不好?我们25岁结婚。”
“为什么要25岁呢?”
“25岁结婚,那50岁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庆祝银婚,75岁的时候呢,就庆祝金婚,我们去欧洲旅行,才走得动啊!你说好不好?我拉着你的手,在巴黎的香榭丽舍大道漫步,去塞纳河畔喝咖啡,去瑞士滑雪…”
“…”我沉浸在齐枫勾勒的美丽新世界中,想起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荷兰的风车和郁金香…帅气的老头牵着风韵犹存的老太太,漫步悠悠…夕阳的金辉洒在他们身上,像天使的光圈…微风吹散老太太的头发,老头停下来,温柔地将老太太额前的刘海拨到耳后,然后面带微笑,在老太太布满皱纹的额头印下一吻…老太太会心一笑,望着夕阳,幸福无限…
“在想什么呢?笑得那么诡异?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居然想得出神了。
“我在想——齐枫你是大笨蛋!”我喜欢叫齐枫大笨蛋。高兴地时候这么叫,不高兴的时候也这么叫。那是主属于我的昵称。
“那我的可可女王,你同意在这个笨蛋25岁的时候嫁给他吗?”
“想想啊,得想想…嗯——”
我眯缝着眼,佯装慎重思考。余光中,居然看到难得正经的齐枫一脸的严肃,双手居然还在绞衣角,太好玩了。千年难得一见啊!于是我足足思考了5分钟!
“可儿,你想好了没啊?要这么久吗?呜呜呜~~~一定是你不够爱我,才想那么就…呜呜呜~~我太伤心了。”齐枫终于耐不住了,开始装无辜扮可怜耍“手段”了。呵呵,我就知道。虽然知道他在演,但看他演得那么“卖力”,居然真的挤出几滴泪水,我竟然会“于心不忍”。
“好了好了,收起你的做作啊,你说你恶心不恶心,就这点事,值得你这样——唉——你不去学表演,还真是我国演艺界的一大损失哦!”
看在塞纳河和香榭丽舍的份上,本小姐就屈就一下好了。先声明哦,本小姐可不是冲着你哦!”
果然,齐枫马上“破涕为笑”,哪里有“伤心”的痕迹。我忍不住笑了。
“赵可儿小姐,你已经答应了齐枫先生的求婚,现在,请你伸出左手!”
“什么东西啊?”我被他的一脸正经弄懵了,直觉上当了。
“快点伸出来啊!快点!”
“齐枫,你究竟要干嘛啦?”在我犹豫的瞬间,左手被一股决绝的力道拖了出去。当一只银色的指环套进我的无名指时,我傻眼了。齐枫,原来是有预谋的!他连戒指都偷偷买好了!挖好了坑,就等我跳呢!我又惊又喜!大呼上当。
“齐枫我不干,你就这么求婚的啊?一点都不浪漫!我不干,这次不算!”
“那我不管,戴上了我的戒指,就是我的人了。本少爷25岁生日那天准时来接新娘,听到了没!”
“没听到!不管!烛光晚餐都没有,也没有玫瑰,没有下跪,就在你这间破出租屋里就把我打发了,我不干!齐枫,我…”
我的抗议消失在一个热吻中。当那两片濡湿温柔的唇贴上我的唇时,我的脑袋哄得一下空白一片,忘了言语,无法思考…齐枫不仅是个笨蛋,还是个小人!
25岁,我们没有结婚。我躲在C大的牢笼中不肯出来,他跑去欧洲“开天辟地”。当年那个银指环,还挂在我的脖子上,坠在靠近心口的位置,凉凉的,怎么也捂不暖和。它像一把利器,在我的胸口戳出一道口子,结疤——裂开,裂开——结疤,反反复复,永无止境,那是一道永难愈合的疤。
27岁的我们,仍然单身,蹉跎岁月。我们都在等待,等待一个没有无法实现的诺言成真。两个傻瓜,相爱却要彼此伤害。有些东西,就如同破镜,永不可能重圆,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感情,尤其如此,它是比镜子更脆弱的玉珏。
和齐枫相遇,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那么遥远。却又好像是在昨天,一切又都那么清晰,历历在目。
也不知道听谁说的,原来以为忘记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可经历了以后才发现,忘记是最难的事。这句话,是那么真切地讲述着我7年来的生活。我努力要忘记,却越来越清晰。
明明眼睛已经睁不开了,明明已经头痛欲裂了,可是睡神依然固执地不肯光顾我的三尺“茅屋”(当然,这是小逸对我30平的单身公寓的“雅称”),我只能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当初为了清静,我特意选了学校最深处的公寓楼,没想到一年后,围墙外却成了新开辟的商业一条街,热闹非凡。因为学校建在郊区,平时只是一些学生在那里逛逛,还算清静。一到周末,就有一些人开着各类名车,排队等在校门口。那商业街就热闹非凡了,一直要折腾到凌晨2、3点。而一到6月毕业生离校的日子,开街边夜啤摊的人骤然多起来,白天歇业,晚上通宵营业,就瞅准了这伤离别的“黄金时段”。整夜“歌舞升平”,纵有好梦也难留,更何况我这本就无眠之人。
酒是个好东西。当年我们毕业的时候,多少人喝得天南地北,那样的疯狂,绝不亚于今天的“引吭高歌”。平时大家关系也不怎么样,却在分别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深情厚谊。我曾经想,借酒浇愁,浇的是哪般愁?也许大家哀悼的并不是和那些原本就不熟的人的生离,而是和自己青春岁月的死别。
当然,那些因为毕业而分手的恋人是最有资格痛哭的。爱情,和面包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总是会上翘。曾经的山盟海誓,天荒地老,竟也抵不过一张聘书和空间的阻隔。
毕业那年我不满20岁,和班里那些人比起来我是“小不点”。没有户籍问题,没有工作之忧,也不用为爱情憔悴,毕业对我而言,不过是换一个地方读书,换一个地方恋爱,所以我没心没肺地喜笑颜开,和整个局势脱节。只有看到寝室的好朋友李敏因为和男朋友分手而嚎啕大哭的时候,我仿佛才沾染了一丝栀子花的伤感。
平时那么开朗的女孩,笑起来连太阳都要失色的开心果,却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以绝食相逼才让父母点头答应的恋爱,轰轰烈烈了3年,却也只是一句“我们分手吧”五个字就画上了休止符。
多么讽刺!原来爱情是那么不堪一击。李敏的哭声将我从梦中惊醒:原来,是真的要分别了。
那以后几天我都闷闷不乐,如果说连敏儿和林飞的爱情都不能走到最后,什么样的爱情才值得信任呢?第一次,我开始思考“爱情”这个东西。
“齐枫,你说我们俩会分开吗?”
“你脑袋里装什么了?傻瓜,不会的,可可,我跟你保证,我会永远在你的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那天,我知道齐枫不喜欢我的傻问题,但他没有捏我的鼻子。齐枫高兴时会捏我鼻子,对我不满时也捏我鼻子,只是捏得重些,会疼。就像我总叫他大笨蛋一样。那天,他没有,只是很温柔地把我搂在怀里,把我的耳朵轻轻按在他的胸口上,我听到他的心跳,咚——咚,沉稳而有力。
“真的?”
“真的!我发誓!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老婆!我们永远不分开!”齐枫的声音很低沉,有力,像他的心跳。他把“永远”说得很重,拉得很长。
“谁是你老婆!”我迟钝地发现自己被打标签了。
“我老婆知道谁是我老婆,你不知道就去问一个叫赵可儿的小妖精好了!”
“齐枫你个大笨蛋!我才不要当你老婆呢!”
“呵呵,我有说是你吗?呵呵!我是大笨蛋,你就是小笨蛋!”
“我打你!欺负我!”
“来呀!追得上就让打!加油哦,小笨蛋!”
“站住——”
齐枫,他总有办法将我的疑虑和烦恼消于无形。他的“痞像”背后,其实是一颗敏感的灵魂。
我总以为我们是离别的局外人,其实不是,只是我们的戏还没有开始,我们只是在候场。
也只有一个月而已,30天,720个小时,美梦就醒了,醒得那么快,那么迅速,那么令我措手不及。
“妈妈,这是齐枫。”
“好好,请坐!”
“阿姨您好!”
很老套的开场白,很俗套的见面会。爸爸因为工作的事没能赶回家,妈妈独自担当起“面试官”的重任。本来一切都进展得那么顺利,我本来以为,剧情按着我们所设想的局面发展,然而结局出人意料。
当年的我们都把生活想得太简单了。我们这样的家庭出生的孩子,要么因为父母的刻意保护而把世界单纯化,生活自然是一帆风顺的。要么就是耳濡目染,从别人的生活看到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从而少年老成。两个极端!我本来是前者的,可一夜之间走向了另外一面。
——蜕变,但代价是惨痛的。终于明白蝴蝶的悲哀。世人只看到蛹蜕变为蝴蝶后的美丽,却不曾追问那蜕变的阵痛。
“齐枫啊,你们家——”
“哦,阿姨,我爸爸叫齐耀堂。”
“哐当——”妈妈的茶杯居然滑掉了,茶水溅了对面的齐枫一身。我的心“咯噔”一下,齐耀堂——C大不老传奇的男主角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陇上心头。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手滑了一下。不好意思。可儿,你带齐枫到弟弟房间找一件衣服换上。”
“哦。”
一切又都归于平静,无风亦无浪。和乐的气氛一直延续到晚餐后齐枫离去。妈妈允许我把他送到大门外。
“怎么样,我的表现有没有吓到你?你妈妈好像对我印象挺好的。”出了门,他从一本正经又回复到往日的嬉皮笑脸,算是正常化了。
“少臭美了啊!还好意思说呢,你爸爸的事你怎么都不提前透点气,害我都吓一跳,怪不得我妈手滑。”
“那有什么好说的。”
“是,没什么好说的,B城首富嘛。C大传奇嘛。我还高攀了哈,齐大公子——”
“别,可儿。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不希望我们的感情里掺杂太多的不相干,我就是我。”
“你就是你——”
我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如果真的是那样,又为什么在一开始就要隐瞒呢?
“相信我,可儿。我不是故意的。刚开始时我觉得没有必要,后来我也想过要找机会跟你讲,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啊。”
“真的吗?那为什么学校都没有人知道你的家事?”
“可儿,你要知道,我爸爸在学校被当做了传奇人物,我要是还不低调,要怎么过啊?就只有校长和我们院长少数几个人知道啦!”
…
“好了,相信我啦!我真不是故意的。下不为例。来,可儿,笑一个。”
“笑你个大头鬼啦!快点走啦!”心中疑云顿消,嘴上说着硬话,脸上却早已灿烂如花。
“乖可儿!”
——啵---
我被偷袭,瞬间满脸红霞。虽然已经习惯了他的偷袭,习惯了他的双唇,但那蜻蜓点水般的轻柔,仍叫我心跳加速。
“齐枫你个大笨蛋——坏蛋!”我不依地跺着脚,追上去要打。心如鹿撞,那一刻,脑海里没有风范礼仪,只有甜蜜和难舍。那一刻,却是我们最后的欢愉。
终于闹够了,已经是汗湿薄衫,云霞扑面。
“好了,快进去了,阿姨要担心了,啊。”
齐枫左手搂着我的腰,右手轻轻地将我额前的刘海拨到耳后,眼睛里,是望不到底的温情,像C大情人湖的一潭幽深,令人沉醉。
“嗯。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小管家婆——”没一会正经的。
我以为自己又会不依地撒娇地追过去打他的胸口,像往常一样。可我却没有,连我自己也迷惑,我竟柔顺地站在原地,表情柔美温婉,表现得像一个十足的淑女。直到齐枫温润的唇落在我额头后,他转身,走出大院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转角处,我才恍然惊醒,我忘了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