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贵妃 ...
-
夜色如墨，青年两侧的宫人垂首举着灯笼，暖黄光晕在青砖上碎成流动的星河。身后的宫殿仍传来丝竹喧嚣，而他已踏上这条望不到尽头的宫道——玄色锦袍裹着挺拔身形，月光为他镀上一层冷银，孤寂却不显单薄。
屏退众人后，萧明暄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长廊里格外清晰，他垂眸望着衣摆上暗绣的蟒纹，神色被阴影揉碎，辨不出喜怒。
转过九曲回廊，朱红宫墙渐显。琉璃瓦在月下泛着粼粼冷光，玉柱上金龙昂首，六角宫铃悬于飞檐，风过时只发出清浅的嗡鸣。整座芳月殿却未点一盏宫灯，殿门紧闭，唯余两名宫女立在阶前，月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更添几分清冷。
行至殿前，宫女看清来人先是躬身行礼，随即便将身后的殿门打开了，显然萧明暄已经不是第一次深夜到访了。
轻推开雕花木门。殿内扑面而来的是甜腻糕点混着碎帛的气息，满地狼藉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打翻的鎏金食盒里，樱桃酪淌成暗红水痕；新裁的月华锦裙被撕成碎条，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灰尘里黯淡无光。这些都是他今早命尚宫局送来的珍品。
宫女在身后为其将殿门关上，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月光从没有关紧的窗户缝隙中透进来，勉强照亮了屋内的情形。床榻边，明黎倚着紫檀雕花床柱而坐。未束的长发如墨瀑垂落，苍白的脸在月光下近乎透明。她盯着地上凌乱的裙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银镯——那是萧芸笙出征前送她的定情信物。
看着眼前的一切，萧明暄只是轻笑出声道：“想来是做衣裙和点心的宫人不大走心，做出的东西入不了阿黎的眼，朕记得阿黎从前最喜欢的便是华服美食了。
“……萧芸笙怎么样了？”
萧明暄闻言面上笑容一僵，沉默不语。
为什么呢？明明最先遇见明黎的人是他啊，为何她的目光，永远只落在萧芸笙身上？
他不甘心。
“殿……啊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明黎扯了扯唇角，笑容比殿外的月光更冷，改口道：“该叫陛下了。”
明黎说着扬起一个微笑，只是这笑意并不适眼底，反而带着些许讽刺。
“陛下如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
江山在手，美人在怀，这不就是他最想要吗？
“阿黎，萧芸笙能给你的，我也能。我不但能给你，还能给你更多、更好的。”
萧明暄急忙上前，拉着明黎的手，将她的手握着掌心。
女子的手冰凉，就如她的心一样。
“我是爱你的，你知道的对吗？”
“爱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明黎止不住的笑了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可是，我不需要啊。”
将手从萧明暄的掌中抽回，漫不经心的摆弄着自己的指甲。
萧明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动作，心中如同抓心挠肝般难受。
“陛下要如何处置我的族人？”
明黎突然问出了这个问题，萧明暄一怔，随后悠悠回答道：“夺嫡之争，明丞相与神威将军都站在了老三那边。”萧明暄扯了扯唇角道：“如今，老三败了，他的旧部朕可不敢用。”
丞相明哲是明黎的父亲，神威将军是明黎的舅舅，皇位之争中他们二人支持了钰王萧芸笙，萧芸笙落败他们自然讨不着好。
皇权之争自来如此，站了队就要做好或恩宠加身，或赶尽杀绝的准备。
“臣女的父亲与舅舅年事已高，舅舅又因常年征战身子落下了许多病根，合该让他们退出朝堂安度余年。”明黎一本正经的答道。
“难道阿黎心中只记挂着族亲，怎么也不关心老三安危？”萧明暄走近床榻，坐在床沿看着她，眸光有些恢暗不明。
这番举动已经十分逾矩了，就算她与萧芸笙还未拜堂，只上了花桥。可无论是以丞相千金这个身份还是钰王妃这个身份都是十份不合适的。
萧明暄先前也来过许多次，知道她喜爱华服美食便日日命宫人往她宫里送，但对于眼前这人明黎连眼神也懒得分他一个。
毕竟，谁会对大婚当日将自己强行虏走的人有好脸色。
群鸟越过长空，从高处将丞相府外的景象一览无余。
冬至，钰王萧芸笙以军功向先皇求了一道赐婚圣旨，娶的便是丞相府嫡女明黎。
青梅竹马，年少情深，又一段佳活传遍大街小巷。
婚期定在了年后初秋，大婚当日街上看热闹的行人络绎不绝，将京城的长街围得水泄不通。
明黎在婢女的搀扶下上了喜娇，她坐在轿内紧张的握着扇柄，总觉得自己终于嫁给了年少时恋慕的少年郎这事儿不太真实。
然而还不等她高兴太久，自己的美梦便被迎面而来的军队打碎了。
“钰王萧芸笙谋反，陛下昨夜突然驾崩，仅钰王殿下一人进过宫，陛下内侍声称亲眼见钰王谋害陛下，此案现由大理寺查办，钰王殿下，请吧。”
谋反？这断是不可能的，她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怎么可能谋反。
她急得从喜轿中钻出，一柄利剑顷刻间便横在少女的脖颈之上。
萧芸笙正要发作，萧明暄却以明黎的性命要胁，致使他不得不妥协。
最终，她被带回皇宫，软禁在后宫中的芳月殿，那是先帝的张贵妃的故居。
她成婚的第二日，萧明暄如愿登基，她反抗过，但没人理会她，于是她便将自己的满腔怒火发泄在萧明暄命人送来的华服美食之上。
云绣阁做好的各式衣裙，每日辰时送到芳月殿，午时便沦为一堆碎布片。
御膳房送来的甜点佳肴尽数打翻在地。
但这些都没什么用，已经过去十天了
她被软禁在这什么都做不了。
衣服被撕毁后第二天还是会有新的送到殿中，绝食抗议便会有宫人来给她强行灌粥。
今日清辰，她听到殿外看守的宫女闲谈中提到，光武将军于昨日午时在菜市口斩首示众，萧芸笙的玄羽军死了将近一半。
光武将军与神威将军都是萧芸生左膀右臂，而如今，光武将军死了，神戚将年“生重病”在府上养病，“手臂”没了，下一个就该轮到“头”了。
明黎不想要这样的结果，如若牺牲她一人便可换取无数人的生，那她也愿意被困在这宫墙之中。
“臣女，”她停顿了一下，又改口道：“臣妾恳请陛下，放过臣妾的族亲。”明黎走下床沿，屈身跪在了他脚边。
听到她的自称萧明暄先是一愣，随后大笑着去扶她：“爱妃言重了，你与朕这么多年的情义，朕自然不舍得你伤心。”他握着明黎的手，分明是极温柔的举动，明黎却只觉得讽刺。
不舍得令她伤心？可是他一直都在做令她伤心的事啊！
萧明暄轻柔地将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满是深情地望着她，但他问出的问题却令明黎一颗心往下沉了沉。
“钰王萧芸笙犯下谋逆之罪，依爱妃看，应当如何处置？”萧明暄探究地看着她。
“后宫不得妄议朝政，臣妾惶恐。”
说着害怕，可她的脸上并不见一丝畏惧之情。
“无碍，想说什么便说。”
话虽如此，可他的一双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明黎。
“臣妾斗胆，求陛下放过钰王殿下。”听到这样的回答，萧明暄并不惊讶，只冷冷地看着她，并不言语。
果然，她还是舍不得他。
殿外更漏声清晰可闻，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纠缠，像极了他们纠缠不清的命运。
明黎没有看他的神情，没有听到回复又跪下行了一个大礼，缓缓道：“漠北风沙严重，异族对中原早已虎视眈眈，钰王殿下犯下大错理应斩首示众，陛下刚登基不久，正是需要民心的时候，还请陛下念在往日的情份上，饶他一命，令他带兵前往漠北驻守，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民心所向，这确实是每个帝王都渴望得到的东西。
漠北风沙虽然严重，但胜在不似边疆苦寒，这是她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好的去处。
漠北还有许多异族少女，她们胆大美艳，想来再过几年萧芸笙便能忘了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
“阿黎这是为了联着想，还是为了老三？”
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想问她，不知是真的心中存了期许，还是在自欺欺人。
“臣妾是陛下的人，自然是为了陛下着想。”
她一本正经回答，脸上永远挂着得体的笑容，仿佛她说的就是自己的心里话。
果然是为了老三啊。
萧明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不过没关系，反正，她也已经属于他了，其余的都不重要。
最终，萧明暄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将萧芸笙派到漠此。他又陪明黎说了会儿话才离开，离开前又吩咐宫人晚些将贵妃服制送来。
萧明暄离开后，明黎独自坐在殿中，她听见殿外的宫女们纷纷议论道：“陛下对丞相千金可真好，还赐居了芳月殿，这可是先帝最宠爱的张贵妃生前住的地方。”
“就是啊，我听说芳月殿比凤仪宫的地段还要好，真羡慕明大小姐。”
“该叫责妃了。”其中一个小宫女忙纠正道。
“刚进宫便被封为贵妃，陛下每日都命宫人送来珠宝首饰、华服美食，能做贵妃可真好！”
“可是来了这么久为什么从来没见她笑过啊？”
“她心仪的人可不是咱们陛下，是钰王殿下。”
“竟然是钰王？”一众宫女惊道。
“可不是嘛，人家还差点成了钰王妃！”
“算了，别说了，背后嚼主子舌根是要被砍头的！”
也是，不说了不说了……”
“……”
听了那些宫女的谈话，明黎总觉得可笑。
贵妃？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贵妾而已，有什么好羡慕的？
她原本，是萧芸笙的妻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贵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