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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一 立秋 ...

  •   一
      立秋之后的桑梓山,山上景色依旧连成一片绿色的帷幕,向高高悬挂在南边空中的日照袒露出苍茫的岩壁。
      山顶处有一座有着几千年历史的寺庙,据说只要向那里的佛祖虔诚祈祷,心中所愿便能实现,因此吸引了不少游客前来。
      而自从山腰处开了一家名为“七巧”的茶馆后,桑梓山又多了处吸引人们目光的地方。
      七巧茶馆最让客人们所惊奇的并不是甘醇独特的山间清茶,而是苏老板养在后院数不尽种类的蝴蝶。

      苏念将身体后倾,倚靠在光洁古朴的木门上,轻仰起脑袋,嗅着山间清晨露珠的气味。鸟鸣在山间回荡着,婉转而清脆。
      日出时晨光穿透薄雾,柔和地洒在苏念白皙而生长着细小绒毛的脸上,勾勒出起伏有致的侧脸轮廓。
      宛如黑色蝴蝶般的浓郁睫毛上下扑腾着,在眼下形成一小片阴影,及膝的青丝随意地披在身后,偶有几缕被风吹到了胸前。

      “苏老板早上好啊!”
      早起爬山的老大爷终于抵达了半山腰处,手中撑着从路边捡来的一根木杖,正容光焕发地朝苏念喊到。
      要不是他额头冒出的汗水涔涔,还真看不出他是从山脚一口气爬到了山腰。

      被打断了清晨难得的宁静,苏念直立起身子,礼貌地朝声音来源方向回了个微笑后,便转身消失在了木门背后。
      老大爷将身体重心都移到手中的木杖上,看着苏老板离开时纤细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唉,可惜了,那么漂亮的姑娘却是个瞎子……”

      苏念穿过茶馆前厅,来到后院打理自己的花园。
      血红色的赤莲大朵大朵开在各色花丛中,格外夺目,吸引了不少同样色彩斑澜的蝴蝶流连。

      将容易遮挡视线的长发用发髻固定好,顺便将长及手腕的衣袖挽起后,苏念正准备拿起脚边精致的长嘴水壶给她的宝贝花朵们浇水。

      “阿念!”
      一声清脆而格外焦急的声音打破了茶馆内的宁静。

      但这次的苏念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耐,反而眼中流露出一丝惊喜。
      随着话音落下,一位身着厚重衣裙的少女出现在了苏念眼前,苍白的脸上不见血色,只有那双如藏着璀璨星辰的双眸还显得有些生气。
      还未来得及向突然出现的少女说句“好久不见”,苏念便注意到她似乎看上去有些糟糕。

      “倾瓷,怎么这般憔悴?”
      待走近到白倾瓷跟前,苏念自然地抬起右手,指尖掠过眼前人那张丹红、但在苍白的脸蛋上显得格外突兀的薄唇。
      果不其然,一抹耀眼的红出现在她葱白的指尖上。

      白倾瓷顾不上解释自己身体为何如此虚弱。
      想到自己前来七巧茶馆的目的,白倾瓷仰起脑袋,怔怔地看着苏念那双始终流转着深邃而破裂的幻影的双眸。
      虽然在平常人眼中,七巧茶馆的苏老板是个每天都闭着眼睛的瞎子,但实际上只是因为他们无法看见“半神”审视灵魂的眼。

      “阿念,我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你了,小晟、小晟他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身体前不久才好转过来,白倾瓷的声音现在十分虚弱,提到司晟时竟止不住在颤抖。

      苏念皱起眉头。事发有些突然,她记得前不久司晟那小伙子还陪倾瓷一起来她的茶馆做客。
      “你先别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见白倾瓷许身体微微颤抖,许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苏念将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安慰着她。

      那天傍晚时的场景在白倾瓷脑海中闪过,白晃晃而锋利的光、如毒蛇捕获到猎物般的眼神和遍布血迹的身躯。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爸爸获得一等功的那次吗?”
      白倾瓷抿着染过朱红色的唇瓣,望向苏念的眼神里透着复杂。

      苏念当然记得。
      自从认识白倾瓷起,苏念便知道她父母离异,母亲主动放弃了抚养权,但因为白父身为武警经常在外执行任务,白倾瓷便从小跟着爷爷一起生活。
      对十几岁的小女孩来说,父亲获得的荣誉能让她骄傲许久,更何况是含金量极高的一等功。
      于是苏念不知道连续听了多少天白父的英勇事迹,因此她对这件事印象十分深刻。

      “可是之前不是说那个杀人犯被判了死刑吗?”
      苏念大胆猜测到了报复的可能性,但是想不明白会是谁来报复。

      “是他哥哥,他哥哥预谋了快一年,前几天傍晚找到了我们家,他本来想一刀了结我的生命,但是他并不知道我的器官方向天生异于常人。”
      原本这样也算还好,最起码她没有死去,但白倾瓷想到司晟为了她想和歹徒同归于尽时,不禁哽咽起来。

      苏念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一直低沉着的眼尾,还有止不住的泪水缓缓坠落。
      不用白倾瓷说下去,苏念也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白倾瓷爷爷家在江边的别墅区,就在司晟家隔壁,平日里两人便经常呆在一起。
      歹徒看着倒下的白倾瓷,还未来得及兴奋,下一秒司晟便出现了。
      黄昏时夕阳的余晖过于晃眼,司晟没有看清楚歹徒刺向的是哪一边的身体,脑袋便一片空白,单枪匹马冲上去与带刀的歹徒赤手空拳相搏。
      还在读警校的司晟在格斗方面相较于同龄人来说已经算是佼佼者,但在面对持刀的歹徒时还是身负重伤,最后等警察到的时候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昏死了过去。

      “主治医生说,手术后小晟应该能清醒过来的,但他的潜意识里在拒绝着什么,所以到现在还是处在昏迷状态……”
      白倾瓷顿了一顿:“如果再不醒来的话,很大概率会变成植物人……”

      听白倾瓷这么一说,苏念便立马明白了她今日来找她的目的。
      “走吧,我和你去找他。”
      没有丝毫犹豫,苏念取下常挂在腰际的缠满金丝的青绿色锦囊,转身便从趴在曼珠沙华上的蝴蝶中取了几只装入锦囊中。

      白倾瓷灵动的双眼内终于再次绽放出光芒,一时间竟和泪光混杂在一起。
      她果真知道苏念会帮她的忙。
      “谢谢你,阿念……”

      从桑栀山到江岸别墅区不过几分钟的车程,这次白倾瓷来找苏念还是一直给她爷爷当司机的刘叔亲自接送。
      听说自己的孙女要去找一个山间高人来给司家那小子看病,白先林大清晨便在自家门前边打着太极边等候着。
      年近七十大寿的白爷爷身体健朗,炯炯有神的双眼中根本看不出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爷爷!”
      和刘叔道别之后,白倾瓷一眼便看见了院子内气定神闲地扎着马步的白先林,向他挥手打招呼。
      白先林抬眸望去,站在自家孙女旁那高挑的身影率先映入眼帘,虽然这女子穿着都是现代的服装,但全身上下都透露着古色古香的气质。
      这应该就是倾瓷口中的山间高人,只是白先林没有想到竟如此年轻,看样子甚至双目失明。
      但白先林还是礼节性地朝苏念点了个头,然后对不远处的白倾瓷说到:
      “去吧,卢姨已经在家等你们了。”

      卢姨是司晟的母亲,自打丈夫去世后便一个人将司晟抚养长大,还充当着白倾瓷的母亲的角色。
      白倾瓷带着苏念到达司晟的房间时,卢姨早早守在里面了。
      因为连夜没好好休息,她平时精心保养的眼下此时蔓延着一抹乌青,鬓角处也生出了几根白发。

      房门打开的声音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卢姨,她倦怠地抬起支撑在手臂上的下颌。
      看见来的是白倾瓷后,她疲惫的双眼中流转出期冀的光芒。

      看着卢姨这般憔悴的模样,白倾瓷十分心疼,还未待她从椅子上起身,便迎了上去。
      “卢姨,我带阿念姐姐回来了,这里有我们,你快回房间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说罢,便不容分说地扶起消瘦的卢姨往房门外走去,临走时还不忘朝站在一旁的苏念眨了眨眼睛。

      房门轻轻关上时,杏色的窗帘被突然袭来的风吹起了一角。
      苏念知晓白倾瓷眼神里要表达的意思。
      她缓慢移动着步伐,走到床沿,闭着的双眼蓦然睁开,迸发出绚丽的光芒,凝视着床上的司晟。

      光怪陆离的景象瞬间袭入苏念的脑海当中。
      无边无际的蓝色森林,一大半都变得焦黑无比,森林的心脏处是一弯七彩的湖泊,湖泊正中央躺着一个洁白的身影。
      那是尚且流连于世间的灵魂。

      苏念皱着眉头将意识从司晟的身体内剥离。
      司晟此时的状况正如医生所说,该醒却还没醒。

      白倾瓷回到房间时,苏念正闭目倚靠在窗边等着她回来。
      “阿念,小晟他是不是还有机会醒过来?”
      白倾瓷急切地问到。

      “他的灵魂的确还在身体里面,依靠着执念而存活,只是他潜意识里拒绝苏醒。”
      苏念取下腰间的锦囊并打开,里面七只五颜六色的蝴蝶争先恐后地飞出,纷纷停留在床头柜摆放着的绿植上。
      “执念者,死有做七,天地生缘,化万物灵窍,得七七四十九之梦境。”
      斑澜的蝶翅扑腾了几下便陷入安静当中,仿佛在等待它们最后的归宿。
      苏念指尖掠过它们薄薄的羽翼,眼神里满是怜惜。
      “这是我从摆渡河畔引来的因果蝴蝶,它们可以寄托执念者无法化去的梦境,如果能将司晟从梦境中唤醒,他的意识便会回归。”

      喉间突然有些干涩,白倾瓷哑着嗓音问道:
      “那要怎么样才能把小晟从梦里唤醒?”

      “他的执念应该是你,我看见了他的灵魂,被困在了一片湖泊里,你只需要在梦里完成他的执念就好了。”
      苏念微微歪着脑袋回答到。其实她还有一点不太明白。
      虽然她能够确定司晟的执念是白倾瓷,但为何会拒绝苏醒,唤醒他的关键又会是什么?

      同样的,白倾瓷也显得十分困惑。
      “执念,是我?……可是我要怎么样才能完成他的执念呢……”
      听到司晟尚且存活并且依靠的执念是她时,白倾瓷心底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悸动、不知所措。

      苏念将细手伸向绿植旁,原本寂静的蝴蝶仿佛拥有了灵性,一个接一个地飞向她的掌心。
      “孟婆无法窥视死后灵魂尚且存在于体内者的具体执念,只有进入他的梦境中才能知晓。”
      说罢,她将手中的蝴蝶轻轻抖落在司晟的额头上方。
      只见斑斓的蝴蝶缓慢坠落,竟纷纷在一瞬化作黛蓝色的微光融入苍白的皮肤之下。
      不出几秒的时间,从那些绽放出微光的地方,神奇般地再次出现七只扑腾着翅羽的蝴蝶。
      只不过原本斑斓的翅羽变成了一致的蔚蓝色。

      “看样子他的七个梦境都还是完整的,待会如果你进入他的梦境中完成了他的执念,就只会留下这一只蝴蝶。”苏念说道。
      一个陶制的茶碗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她将七只安静地扇动着蔚蓝色翅膀的蝴蝶放入其中。
      “但是一旦失败,便会引起蝴蝶效应,直接影响着接下来的梦境是否会失效。”

      “失效?是不能够再进入了的意思吗?”
      白倾瓷忧心忡忡地问到,她没有绝对的自信她能够只通过一个梦境便唤醒司晟。
      万一一直无法成功,那岂不是直接宣判了司晟的死亡。

      “是的,但是对梦境的影响程度还要看主人生意识的强弱,还有……”
      苏念手上动作一顿,与白倾瓷的眼神对视上。
      “千万不能让司晟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否则执念永远都不可能解开。”

      窗外的阳光逐渐洒满半个房间,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橘色的光芒下无处遁藏,小心翼翼地升腾浮游。
      因为十分认真地在听着苏念讲话,即使身体上半部分被太阳直射了许久,白倾瓷也丝毫没有感觉。
      待在阴影处的苏念实在心疼那张漂亮的脸蛋会被晒伤,便将白倾瓷拉到自己身边。
      “如果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直接开始吧,你只需要将你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就可以了。”
      苏念抚过白倾瓷柔软的头顶,温柔地说道。

      “万一待会卢姨进来了……”
      白倾瓷担忧地望着面前的苏念。
      “放心吧,虽然你在梦境里待的时间可能会很久,但是在现实中只不过是一瞬的事情。”
      了然她在担心什么,苏念向她解释着。

      一切都准备就绪,此时的白倾瓷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司晟的梦里会有什么场景,自己要怎样才能化解他的执念,将他唤醒。

      脑袋里还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白倾瓷已经俯身而下,与司晟近在咫尺,不过一息的距离。
      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蓦然在眼前放大,她却觉得有些陌生。
      紧绷的下颌、锋利的剑眉、浓密而纤长的睫毛,还有那总是扬起微笑的双唇。
      似乎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细细地打量过他……

      迟疑之际,两人额头间的一寸肌肤彼此相接,司晟身上熟悉的香味在鼻尖萦绕,白倾瓷瞬间想到空山新雨。
      但紧接着下一秒,她的意识便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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