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碧昕》镜沧凛

1、缘起半月笙

　　洛阳城。
　　半月笙。
　　平时热闹的络绎不绝的青楼半月笙，此时却让行人避而远之，方圆半里内无人敢靠近。
　　除了三个人。
　　一蓝一红两人并肩站在大门前，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一个衣衫褴褛、身形瘦小的乞丐坐在门边的角落里，眼睛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破瓷碗，仿佛恍然未觉周围的异样。
　　穿蓝衣的男人负手而立，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红衣少女看起来很兴奋。
　　“哥，这就是你当年赎我的妓院吗？”
　　蓝衣男人不语。
　　“哥，为什么你这样的人会赎我呢？”红衣少女死心不息的问。
　　蓝衣男人依旧不语。
　　突然，他迈开步子，向角落里坐着的乞丐走去。
　　她盘腿而坐，双手放在腿上，腰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眼前的破瓷碗，如果她不是穿的这么破烂，也许别人会以为他是一个路过这里的和尚。
　　突然，一双褐色马靴出现在小乞丐的视线里。
　　蓝衣男人在小乞丐面前蹲下，笑着伸出手，在小乞丐面前晃了晃，说：
　　“喂，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无名无姓。”小乞丐的眼睛始终注视着那个破瓷碗，像在对着它说话一般。
　　蓝衣男人似乎对这乞丐的态度很是不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像是恶作剧一般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在小乞丐眼前晃了晃，说：
　　“你求我，我就把这银子给你。”
　　“小乞丐不求人。”
　　“哈哈哈！有趣！”蓝衣男人饶有兴致的蹲在小乞丐面前，想了一会，又道：
　　“那你给我说说你的身世，这锭银子就是你的。”
　　小乞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回面前的破瓷碗上，黝黑的脸上带着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一个男人长着这么一副美丽的脸，真是糟蹋、糟蹋。
　　而且还很熟悉。
　　匆匆一督，小乞丐敏锐的捕捉到了那男人眼瞳里的蓝色。
　　乌发蓝眸，俊颜凤目，喜着蓝衫。
　　“云落碧天”的首席杀手，云落枫。
　　既然这个是云落枫，那那个红衣少女肯定就是他妹妹云落缨了。
　　良久，小乞丐终于开口，那语气极其认真——
　　“我爹本是朝廷的开国将军，对先帝忠心耿耿，可是后来为奸臣所害，死于非命。我娘怕我落入奸臣之手，让奶娘带我连夜逃出长安，我们流浪至此地时被杀手发现，奶娘为了救我，被杀害了……”说完，还很“伤心”地深深地埋下了头，长时间未经梳理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
　　“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凄惨的身世…小乞丐，来，这锭银子给你。”云落枫备受感动的吸了吸鼻子，伸出修长骨感的手把银子放进破瓷碗里。
　　小乞丐借着头发间的缝隙看着云落枫强憋着笑的样子，忽然像恶作剧成功一样笑了。
　　云落枫感慨完，起身正欲离开，忽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笑的一脸无害。
　　“对了，小乞丐。”云落枫重新蹲在小乞丐面前，“灿烂”的笑着。
　　小乞丐依旧低着头，不想抬头看他。
　　“既然你无名无姓，那我就大发慈悲给你取个名字吧。”云落枫自顾自的说起来。“嗯…我前几天去了趟越国，正赶上那里的桃花盛开，那景象真是…啧啧啧…我一连几天都想着那里的景象，既然如此，我就给你取名‘越桃’，这个名字怎么样？”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伟业一样，笑的风华绝代。
　　“越桃？”小乞丐抬起头看着这个美丽的男人。乌黑的眸似乎在发着晶亮的光，像是对这个名字有着深深的兴趣。
　　“对！越桃！小乞丐你也喜欢这个名字是不是？哈哈！我果然是……”
　　越桃看着他笑容璀璨的脸，忽然觉得，这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而她正一点一点往下陷，直到再也出不来。
　　“哥！要走了！你在那里干什么啊？”云落枫正想接着往下讲，却被远处红衣少女河东狮吼般的叫声打断了。
　　“知道了！”云落枫回过头跟红衣少女招了招手，又转过头来说：“唉，被那个女人打断了我都忘了我之前要说什么了…小乞丐，这个名字你可要好好珍惜，以后遇到什么人为难你就报我云落枫的名字！小越，后会有期！”话音刚落，人已在几里开外。
　　“越桃……”
　　越桃双眼直直地看着云落枫远去的身影，直到那个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尽头。
　　阳光明媚，丝丝缕缕竟第一次照进了她的心里。
　　云落枫，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越桃，是栀子花的别名，而栀子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约定。

　　同年，长安城外，落霞峰。
　　正是栀子花盛开的季节，落霞峰上漫山遍野都盛开着皓白的栀子花，似是在艳阳下不化的冬雪一般。一阵清风吹来，只见枝头的花瓣簌簌落下，清幽香气缭绕着整座山峰，那旋转着落下的栀子花瓣，宛若逝樱。
　　一位男子临风而立，俊眉星目，青衣袂袂，黑色的长发随风飘扬。男子手握白玉笛，唇间笛声悠扬婉转，却充满着无尽悲戚，恰是一首《采薇》。
　　两只漠雕在男子上方盘旋，颇有凌驭万物之势。
　　一曲毕，男子缓缓垂下双手，漆黑如夜的眼中一片铺天盖地的悲痛。
　　那时，也是这支笛，每当他吹奏时，总有一个红衣女子在他身旁踏着莲步转来转去，笑意盈盈。而他总是淡然地看着前方，未及思旁，一副全当她不存在的样子，却只因为她在他身旁，那双一贯平静如水的星眸中却满是笑意，星星点点一如繁星点缀的夜空。
　　如今，物是人非，故人不再，笑意不再，笛声不再，那份让人安心的暖意也不知所踪了。
　　那两只漠雕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悲伤，也嘶鸣着发出哀音，不一会儿，满山的鸟儿都鸣叫起来，哀转久绝，落霞山上笼罩着一股深沉浓重的哀伤。
　　栀子花落得更急了。
　　良久，青衣男子清冷的声音响起，似在云端传来，在山中引起一声声回音：
　　“紫烟，此笛，当日我为你而奏。如今你人已去，它于我已不再有意义，今生今世，我再不吹笛。”
　　男子举起白玉笛，细细婆娑着这支笛，似在抚摸恋人的发，他把它的每一道纹路都铭记于心，眼中满是眷恋、柔情，仿佛他看到的是她，他心心念念着的此生的挚爱。
　　她曾穿着一身红衣，为他翩翩起舞、为他唱歌、为他笑、为他流泪。
　　如今，不会再有了。
　　思及此，男子眼中的柔情变成了深沉黯然，铺天盖地而来只把他打得万劫不复。
　　他用力一握，白玉笛应声而碎。白色的粉末从他指尖滑落，随风飘逝，宛若一阵袅袅轻烟。
　　从此，落霞峰上，再无落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