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枫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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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被人唤作“散兵”，现称呼自己为“流浪者”的某稻妻人偶，刚应了须弥智慧主的请求，去收拾了一伙在野外流窜作恶的匪徒，随后甫一回到净善宫，立马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连夜从须弥跑路。
“是遇到什么不想面对的人了吗？”似是好奇，纳西妲问道。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智慧之神。”
流浪者脸色很差，没好气的呛她：“凭你的智慧，和对须弥的掌控力，怕不是早就知道，丹羽的后人会出现在那里……是想趁我记忆纷乱，看我失态出丑的样子吗，真可惜你打错了算盘。”
纳西妲摇头。
“你应当清楚，我绝非此意。”她柔声说道：“没人能完全知晓，当种下一颗种子，它会长成何种模样……只是我判断，如果那位后人是个同他先祖一般的高尚仁义之人，在听到无辜之人受害的事时，也许会有所行动。”
她微微弯起眼睛，露出笑容。
“而从这样的人身上，我能看到一种美丽的可能性——说不定你与他交谈过后，能够解除些许余下的心结呢。”
“……多管闲事。”人偶皱着眉，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还轮不上你来插手。”
对方但笑不语，这幅样子反倒更令他厌烦，偏过头不再去看。
前生四百余年的记忆一次性倒灌入脑海，使得他作为散兵和流浪者的这两世记忆错综杂乱，混作一团，直到方才在丛林中见到枫原万叶，人偶才惊觉前生现实里毫无交集的两人，在今生的不久前见过面，还成了朋友。
……朋友，朋友。呵，真是可笑。枫原万叶和任何人都可能成为朋友，唯独不可能和自己。
他回想起白发少年那张温柔到显得有些温顺的脸，和前生的友人丹羽肖似的脸，却又有所不同，而这些不同反倒让他短暂地分清了脑中的两份记忆，让他开始思考。
那些两人曾共同相处过的记忆，不过是历史被篡改后的欺瞒把戏。若是让对方得知，枫原家家道中落其实另有原因，而害得他不得不失去所有，漂泊四方的人，正是他现今记忆里作为朋友的自己，那时的他会如何行事？何地自处？
——会觉得受到欺骗吗？会愤怒吗？那张温顺的脸会因此被染上晦暗吗？……枫原万叶，他会被仇恨驱使，并向自己挥刀吗？
如果一切当真如此发展，这样的行动，在人类的语言里，又该被称为什么呢？
——复仇。
人偶恍然又恍惚地想到。
没错，唯有复仇，是他唯一能得出的答案，对方理应会有的行动。人偶曾对雷电五传的刀匠们复仇，所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承受过的苦痛与憎恶是无法被容忍的，它们在他的记忆里扎根，触不可及，却又挥之不去，犹如日夜缠身的梦魇一般令他不得安宁。——唯有将刀尖对准仇人的胸口，剜出那颗似有实无的心脏，攥紧它，挤出血也挤出泪，挤出所有的不甘与悔恨，才能使一切迎来终结，迎来末日，让灵魂从痛苦中解脱，得以喘息。
这个突然出现的疯狂的念头，如同刺入身体的刀刃，既令他疼痛，又让他清醒。让他无所适从，爱极恨极。
自己的复仇，最后被证实是错误的，是荒谬的，是无缘无故又不可被原谅的。但是枫原万叶不一样——他确实是因为自己而失去了一切，所以无论他去愤怒或者仇恨，都是理所应当！
所以，枫原万叶也理所应当地会去报复他的仇敌，他也有这个资格——世上再无一人比他更有这个资格了！枫原万叶有理由也资格去对散兵，对流浪者，他的敌人，亦是他的朋友，行使他的权利——复仇的权利。
而那也将会是——正确的复仇。
一想到这里，人偶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颤，那绝非是愤怒或恐惧一类的感情，而是——激动。
就仿佛他这具冰冷的身躯，此刻真正的活了过来，其中的每一个零件都在摩擦震颤，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响声。他的身体内部像涌入了一阵无法被阻挡也无人去阻挡的欢欣的浪潮，连意识也被卷入其中，在头颅内喜不自禁的发出尖叫。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流浪者很快冷静下来。
他戴上斗笠，然后朝门外迈步。
“那么，流浪者，”他听见在他身后，智慧之神向他发问：“之后的你，要去往何方呢？之后的你，又会做些什么呢？”
去找回那些遗落之物，他说，我要去找回那些被世界树粉饰了的过去。
他和枫原万叶未来终会再见。流浪者想，不是猜测，而是一种既定的宿命感，冥冥中的启示与预知。像云变成雨，水滴落入湖泊。诅咒似的轮回。
而当轮回打破那日，必然会有人死去，又会有人重生。
所以此刻，他要去寻找真实，被虚假之天掩藏起的事实。他将前往稻妻，前往踏鞴砂，从隐匿山间的枫红之馆中破旧的窗棂，荒废的御影炉心下堆积起的苍凉尘沙，故人枯朽成灰的尸骨上开出的血斛中将它们发现。
然后，他会把那些故作神秘的幕布全部扯下，将那些虚伪的表象一一剖开，将其下的欺瞒展现给世界，展现给世人——展现给，枫原万叶。
到那时，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人偶颇为愉悦地想。此前他从不肯相信所谓命运，甚至无比憎恶，可这次他却欣然接受，称得上是心甘情愿，引颈受戮。
因为无论此行结果如何，都宣告着他这段漫长无根的旅途终于迎来结束。这是他为自己选定的终焉，是再合适不过的故事的尾声。
而这也将成为他，成为倾奇者、国崩、散兵，乃至于流浪者的落幕。
所以，快来吧，快来吧——人偶这样想着，踏上了下一段旅程。但与此前的每一次都不同，这次他满心雀跃，满怀期待。
因为无论此行结果如何，又是否能找到所寻之物，他都不打算再忍耐下去了。
所以，待到那时，他们一定会再一次相见。
他们必然会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枫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