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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醒 ...

  •   第一次醒来时,昏暗房间里的光线勉强映出吊灯的轮廓,寂静堵塞他的耳朵,灰暗笼罩他的身体。

      双眼如蒙尘的玻璃珠逐渐褪去暗淡,缓缓聚焦,透出一点浅光,认真扫视这个没多少家具的陌生房间,过了很久眼底才浮现出少许困惑。

      蓬松的棉花填充皮下组织,绵软不可控的身体做不出侧头查看更多信息的举动,眼珠仅能在有限视野内,竭尽全力的搜寻所有能找到的线索。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他的左手边有一张离他很近的床铺,那张床的被子掀开一角,本该躺着安眠的人不知去向。

      右手边的角落隐隐有光晕透出,看不到更多,他竭力睁着眼睛去看,直到眼前浮现出黑色斑点,眩晕令他不情愿的闭上眼睛缓了缓。

      好安静。

      光,声音,随便什么都好。

      别让他一个人落在这寂静无声的黑暗里。

      疲乏侵袭碾压他支零破碎的意识,耳边传来轻微脚步声,他用尽全力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一片的狭小黑暗里,一个高挑身影缓缓向他走来,他在不甘中合拢眼皮。

      第二次醒来,热情的阳光包裹着方才脱离黑暗的他,他久久凝视着天花板上的乳白色吊灯。

      有点丑。

      比他想象的丑。

      被点评丑的吊灯大约是察觉到了点什么,灯丝毫无征兆的亮起,抗议这种无端指责。

      “啊,你醒了!”蓝白色衣服的护士推着车进门,冷不防看见那双总是闭合的眼直愣愣看着天花板,又惊又喜,连忙摁下床头的呼机。

      “二号病房金幸树先生醒了。”
      护士重复了两遍内容,熟练的开始替他更换脑袋上的药品纱布,打上吊针调试好流速。
      余光见到病人艰难蠕动干涸唇瓣,知道他昏迷太久发不出声,用棉签沾取清水替他润唇,安抚道:“庄先生刚刚出去接电话,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是谁?

      谁是庄先生?

      她说的金幸树,是我吗?

      新鲜出炉的“金幸树”心中浮现出无数个他想问,又下意识不愿意张口的问题,他闭了闭眼睛,享受这种久违的聒噪声。

      在一望无际的寂静黑暗里,他最为渴望的光和声音就在这里,他看着面前如此热情的人,轻轻撇开了眼。

      护士对他的表现全然是见怪不怪了,这位金先生可是能穿着病号服在病房里上演全武行的奇人。

      手术后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了清醒的意识,困意再度席卷而来,仿佛要将他永久封印在那片无声黑暗里,他对着大门的方向眨了眨眼,薄薄的眼皮缓缓落下。

      “是在等庄先生吗?”护士敏锐的察觉到他的期盼,轻声询问,男人没有多余的反应,长而浓密的睫毛如飞羽般轻轻落下,遮挡住他乌黑的眼。

      朦胧间,一只手推开门,眼尾一点余光做最后努力,捕捉到来人深灰色袖口,黑色泥潭便化作蛛网,紧紧裹挟着他。

      下次,他一定要看到这个“庄先生”。

      思绪逐渐飘零,他昏昏沉沉的想着,堕入无边深海。

      “金先生?”护士俯身检查病人是否还有意识,同时试探的呼唤着,检查病人是否是陷入昏迷。

      推门而入的男人听到护士的声音,脚下加快两步,待看到那人与过去两个月别无二致的姿态,一时间停下脚步,没再走近。

      护士检查完毕才发现病房多出一个人来,她惊喜交加的看向来人,笑的合不上嘴:“金先生刚刚醒了,他已经恢复意识。”

      “……”

      男人走近望着闭目静静睡着的人,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仅能在胸口看到迟缓起伏,拇指在青年脸侧留下一枚清晰指纹,仿佛是对青年没等到他便沉睡过去的不满。

      过去的两个月,有许多的人告诉他,他的爱人,可能永远都只能像这样,躺在一张纯白色方被下,唯一的生命体征便是深夜里才能听清的轻浅呼吸声,而他永远无法再得到他半分回应。

      他等的太久,好像每天睁眼起来,上天都像是一个极端恶劣的小孩,残忍的用勺子一点点挖走他的希望。

      “这是睡着了。”护士话音未落,两名医生大步走进来,她简单把病人清醒时的状态讲述明白,两名医生点头示意了解,并且请同样听的认真的病人家属回避片刻。

      病床上的人对医护一系列繁忙的工作一无所知,犹自沉沉睡着。

      第三次醒来,头脑中塞了重物的昏沉感消失,四肢也有了些力气,他下意识抓住手掌中正在抽离的手指,对方僵硬片刻,猛的反握住自己,那人手掌握的极紧,一阵阵与过去长时间无知无觉相反的钝痛传达过来,他近乎迷恋的弯曲手指由着对方抓握。

      眼睑下方的脸颊被“庄先生”俯身过来用鼻尖碰了碰,过了一会,“庄先生”用唇碰了碰他的睫毛,他感到有些痒,直愣愣看着对方没有躲开。

      “是你赢了。”男人嗓音难以克制的发颤,他低声道:“我果然还是输给了你。”

      真正睁眼见到“庄先生”的时候,他这位“金先生”空茫的大脑里想不出任何形容对方的词句,他很轻的眨了下眼,分明有一句什么话迫不及待的就要脱口而出,嘴唇开合,他发不出声。

      可是……

      他想说什么?

      他想不出那句话的内容。

      他用手指勾了勾对方与自己毫无间隙的手掌,想告诉对方,他有话想说,但他怎么也想不起他要说些什么,空白一片的脑海中零星闪过这几次醒来看到的记忆碎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努力思索也想不出更多内容的人眉心皱起,隐隐流露出少许焦躁,抓握自己的手掌松开一只,大掌落在他的眼上。

      “我知道,我的小树说到做到,真的回到我身边了。”

      男人的嗓音又沉又哑,炙热呼吸落在他的脸颊,他们离的那样近,金幸树却连他的表情也无法看见。

      “睡吧。”

      他是有些害怕沉睡后那片黑暗的,在那里他睡了太久,久到差点再醒不过来,可在这样熟悉又陌生的嗓音里,他没能升起抵抗倦意的力气,便已沉沉睡去。

      随着他清醒的次数增多,保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久,来病房看望他的人也变多了,不再是“庄先生”单人单场次相处,每次清醒过来见到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眼熟,他最多只能对他们眨眨眼,心里暗暗记下他们对自己说的话,整理在心中。

      医生说,他刚清醒过来,身体的很多功能还没有跟着意识清醒恢复过来,加上他躺了很久,暂时无法顺畅支配身体是正常现象,而他的语言系统因为手术的关系,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让他不用着急开口表达自己,等他精神好一点,会安排他进行康复训练。

      金幸树,男,爱好男,性格强势,某公司管理层,家里有个弟弟,父母尚在,和“庄先生”是合法伴侣,仅认识不到半年,其中三个月他还因病在医院接受治疗,这段关系他的父母起初不算满意,他一意孤行和对方领了证,连婚礼都是旅行办的谁也没请。

      新认识了自己的“家人”和“同事”,因为无法开口说话,病房里往往都是探病者的追忆和自述,他被迫接纳所有信息,整理拼凑组合出一个相对完整的“金幸树”。

      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庄先生”的具体信息,大多数人对这位“庄先生”避而不谈,就连他的“父母”,态度也是难以形容,不讨厌也说不上多喜欢,再多的深意,他匮乏的脑袋里也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词。

      毕竟,那一切事宜,他都记不得了。

      而“庄先生”本人,在两人独处时从不提及两人过去,对他说过最多的话便是“我的小树”和“睡吧”。

      以至于等他勉强能开口时,他连这位“庄先生”全名都还不知道,有一次,他试图偷看对方在清单上签了什么,男人以为他想要他手里的笔几笔写完把笔交给了他,那张签名清单被男人随手递了出去。

      他望了眼手里的笔,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他什么也不记得,记不得“庄先生”全名,记不得“金幸树”和所有人的过去,记不得拿着笔该写什么。

      即便他能站起来,能流畅开口说话,他又能怎么样?

      告诉所有人,他什么都忘了?

      不!

      绝不!

      这样强烈的冲动,让他下意识阻碍自己任何形式的表达,将到手的签字笔用力丢了出去,他强压下惊慌,对上男人波澜不惊的眼,而他什么也没说,沉默的走过去捡起那只签字笔,再度放在他的手里。

      男人的做法极大程度的安抚住了他的情绪,清醒以来的慌乱和紧张离奇的消失了一半,这些天来他必须要打起精神记住每个人的陈述,紧锣密鼓的捡炼出有用的信息,再化为自己的行事准则。

      方才的任性丢笔分明是“金幸树”不会做的,而“庄先生”却像是习惯了他无端发脾气一般,沉默的纵容着他,细心照顾身体不方便的他。

      他张口,费力吐出两个字来。

      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紧紧盯着“庄先生”的表情,生怕被对方察觉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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