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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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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金桥距离处理所并不远,一行人驱车半个小时就赶到桥下。
现在不是汛期,河水稀少,河床上嶙峋的怪石裸露出来,但毕竟这里曾经是河,就算水只剩个底了,但依旧湿润,踩一脚陷进泥里面。
易砀走在最前面,全神贯注地扫视周围情况,好根据看到的画面定位鬼魂。
虽然当时画面一闪而过,但易砀也能确认,李如风站立的位置很有特色,周围都是荒草,而身后灰白色的水泥桥墩上画着大幅的彩色涂鸦,色彩鲜明一眼就能看到。
他们顺着桥慢慢走,不出十分钟就能找到。
天易跟在后面,扶着林阿姨,她还穿着高跟鞋,走在湿润的河床上很不方便,方才还差点歪到脚。
这种事本来应该是李叔叔这个丈夫来做,可他不知道怎么想的,揣着手跟在最后面,满脸冷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穿着一身黑西装,走在最后面还真像是个保镖。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有一双泛白死寂的眼睛,潜伏在河底淤泥里,在不远处默默观察着,注视着,盯着他们一动不动,僵硬地仿若石雕。
眼神无比空洞,就好像这个生物没有思维一般,如死物一样寂静地待在原地。
但当林阿姨走入他视线中后,像是触发了什么按钮,眼珠开始急速转动起来,四肢发力扭动,身上覆盖着的淤泥被拱起,出现深深裂痕。
当李叔叔进入视野后,他动作加剧,发出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呜声,仿佛马上就要突破自己的埋伏,破土而出。
那双灰白的眼睛也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凸起,布满鲜红血丝,光用眼神就可以将走在最后面的两人杀死。
他扭动着,低吟着,带着在心底埋藏发酵已久的痛苦,拱动身上覆盖着的淤泥,像一颗泡发肿胀的种子一样,即将带着发酵已久的秘密冲出来。
大脑已经被情绪控制,可现在还远远没有到破土而出的时机。
一只短小的手从身下伸出来,稚嫩地和身躯完全不匹配的手,就像是成年人身躯反而拥有着五岁小孩的手臂,沾满从河底带上来的淤泥,捂住不停发出唔唔声的嘴巴。
他好像被自己突然伸过来的手安抚住,理智逐渐回笼,事情还没有做完,眼球中鲜红血丝褪去,心中焦躁的情绪也跟着一起平静下去,他被手捂着嘴,重新蛰伏在泥里。
易砀他们还在寻找迷失在桥底的灵魂,现在已经走了很久,顺着桥的另一头往前,寻找大半。
可易砀还是没能看见那鲜艳的彩色墙绘,一路走来入目的都是光秃秃的水泥柱子,不光如此,前方的景象也在眼前清晰。
他站在原地不动,就可以望向前方终点,目之所及处,没有鬼魂存在。
这可就怪了,如果李如风还在这里,那易砀应该能够一眼看见他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能看到的只有一望无际的荒草淤泥。
已经走了这么久,可还是找不到,易砀心里也打起鼓来。
该不会不在这里?亦或者自己看到的画面本就是虚假的?
他在原地站定,扭头朝后方望去,天易还扶着林阿姨艰难走着,在正午的太阳下两人皆是满头大汗。
特别是林阿姨,早上哭了一上午,现在又在这里穿着高跟鞋徒步越野,要不是天易扶着,现在人估计已经要倒下了。
要告诉他们这里找不到吗?
易砀现在说不出这样的话。
他迎着天易投来的询问目光,勉强笑笑,做了个没事的口型,继续转身往前走,把希望寄托在剩下的一小段距离上。
毕竟现在是中午,鬼魂受不了太阳,躲去别的地方也正常,可墙绘是跑不了的,易砀只要能找到自己脑海中曾经浮现过的彩色墙绘也可以。
这至少证明,他没看错。
而且他有一种直觉,在墙绘周围,绝对能找到有关于李如风的东西,甚至可能是尸体。
“我儿子,到底在哪里?”
一直跟在易砀身后走着,这么远都不见他停下查看,林阿姨凄凄切切地小声哭着,跟了一路,可到现在都不见自己孩子的踪影,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
看走在前面的这人长相年轻,最多也不过二十岁,刚出大学的年纪,他能靠谱吗?
以往家里找的那些大师,哪个不是胡须都白了,才在玄学这条路上积累出浅薄经验,人生半辈子,几十年都花在钻研这东西上面了,也不见得每次都能说对。
这年轻人是靠什么手段,才敢斩钉截铁地说如风已经死了,还能把他们带到桥底下,说要找尸体?
他这样小小的年纪,也不知道学艺是否精通。
林阿姨越寻思,心里越犯嘀咕。
她只是在跟天易当邻居时,知道他家是干这行的,听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老香根,门前来看事的人总是络绎不绝,把门槛都踩下去两厘米。
天易奶奶身体还硬朗时,曾经给她瞧过几次,忒准。
现在找的这些什么风水世家的大师,都没有当初那个盘腿坐在床榻上的小老太太随口一句,让林阿姨汗毛倒竖。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当时的场景,烟雾缭绕间,那双苍老眼睛淡淡地看着自己,像是随口拉家常一般将自己藏在心底的秘密揭露而出。
那绝对是只有自己才会知道的事情!!从未告诉过第二个人,若不是有通天的手段,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些?
所以在儿子消失一个月,用尽各种手段都找寻无果后,林阿姨扯下面子,求到了这家自己曾经得罪过的人面前。
她提着水果上门,却得知天易奶奶几年前早已过世,求了好久,才拿到天易现在的地址,找到这里来。
那个院子她强拉着李叔叔陪自己进去过,可是推开大门,里面全是荒草,毫无人影,看起来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住人的样子。
可纸条上写的地址确实是这里,气的她打电话质问,怀疑是给自己地址的人戏耍她。
对方慌忙否定,表示就是这里,让她在门外等几天看看。
就这样,她在门口一蹲守就是一上午,终于等到了买早餐归来的天易。
她原本只是想找天易,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突然出现,跟天易进去几十分钟后突然出来,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如风,还说如风已经死了。
死了……死了……
林阿姨当时悲伤过度,没想太多,但现在清醒过来再看,事情简直全都是疑点。
他们进去那么短时间?是不是商量了什么?
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能直接确定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亡,甚至能在短时间内直接找到死亡地点?
那个年轻人能办到这样的事吗?
更何况,一向被自己视为掌中宝的儿子为什么会默默无闻地死在这样荒芜的桥底。
林阿姨狼狈地将高跟鞋从淤泥中拔出来,拔了一下已经散乱到眼前的头发,气喘吁吁问:“还没找到吗?”
她环抱双臂,眼神看着走在前面的易砀,里面分明充斥着不信任。
已经不愿意再往前走了。
易砀眼神还在周围环视,寻找着和脑海中相似的场景,一处草他都不愿意放过。
但是可惜,走了这么远还是无果。
听到身后传来的问询,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还没,快到了。”
林阿姨已经驻足在原地,就算已经听到回答,但还是没有往前走一步,她重复了一遍易砀的话语,声音中带上些许质问:“快到了?快是什么时候?我们已经走了这么久,接下来还要走多久?”
易砀太熟悉这样的表情了,这种充满质疑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来扯着他的衣领大骂骗子。
他很恐惧这样的眼神,甚至有些心理阴影。
毕竟就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脑海中短短浮现了两三秒的场景是否真实。
易砀开口,声音磕巴起来:“应该……就在前面?”
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自己。
林阿姨听到他这样说,更是一步也不愿意往前走了,站在原地皱着眉重复:“应该?”
现在她又拾起那副富太太的样子,昂着头:“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你这是说什么?”天易敏锐的从两人之间察觉到一丝火药味,收回搀扶着林阿姨的手,为易砀辩解,“这块地方还没找完,你现在就想走?难道不是你来求我们帮忙找你孩子吗?”
林阿姨原本准备看易砀不灵,转头去求天易,现在见天易对自己这幅脸色,唯恐得罪了他,只好陪着笑:“小易啊,我当然相信你们,可是你看现在已经领我在这里走了这么久,但还是……”
“我看他就是装神弄鬼。”已经落在后面很远的男人哼了一声。
“你们!!”天易气急,不再靠近林阿姨,往后退了两步和他们拉开距离。
他有些慌张的望向易砀所在的方向,却发现那人没有自己想象中窘迫。
只是如往常一般笔直站着,阳光从上方投下,映照在刘海在脸上打出一片阴影,眼神淡淡注视这场闹剧,好像他们质疑的不是他,只是个完全抽离出去的看客一般。
易砀的眼神在林阿姨和李叔叔之间转了个来回,最终定格在天易身上,以一种毫无所谓的语气:“他们不信就走呗,天易,我是来帮你找的。”
这也是实话,如果李如风这个人不是天易的朋友,亦或者天易没有因为他失踪而表现出一点在意,那么易砀也是懒得出来找这一趟的。
但天易说风哥哥对他很好,在小时候,只有他愿意陪天易玩。
现在他失踪,天易也很难受。
易砀不想要自己的朋友难受,所以就出来这一趟。
如果单纯只是那对男女,那易砀宁愿待在屋子里面停课,起码还凉快。
谁愿意大中午的出来晒太阳啊,要不是天易在意这件事,易砀才懒得出来走一遭。
他朝天易勾勾手,利落转身向前走,将一行人抛在身后:“走吧,我知道他在哪里了,带你去找你的风哥哥。”
在原地愣了几秒,天易也不继续扶林阿姨了,连想都没想就跟上易砀的脚步,两人一起朝着一个乱草堆走去。
独留身后林阿姨狼狈呼喊:“等等我啊,小易,阿姨错了。”
在泥泞的地上穿着高跟鞋,走一步鞋跟就陷下去一点,一下一崴。
最后干脆丝毫不顾风度地将高跟鞋脱下来,拎在手里,赤着脚踩淤泥向前走去,生怕易砀发现了什么,而她没有及时看见。
至于李叔叔,在听到易砀说他找到的那一秒,脸色一变,迅速大跨步,完全没有了刚才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现在众人所处的地方,距离大桥的另一端也就只剩下四五个柱子了。
易砀持续向前走,在没有任何指引的情况下,略过几根柱子,完全没有查看,胸有成竹地走向倒数第三根。
这个地方离桥头很近,他有些懊恼,如果刚才是从这里下来的,岂不是剩下了这么长的搜查时间?
他离柱子越近,柱子上面那副夸张的涂绘就越清晰,由类似喷漆的东西绘制而成,黑黄红三色如蜘蛛般张牙舞爪地盘踞在墙面上,把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这和易砀在脑子里看到的一样。
脑海中浮现的画面里,李如风就在墙绘的前面站着。
现在看到了墙绘,李如风距离这里不会远。
而易砀可不是依靠墙绘找到这里的,他踩着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柱子走去,眼睛里全是那个站在柱子下的虚无身影。
他穿着西装白衬衫,狼狈不堪,衣服崩开两个扣子,领子敞开露出里面的锁骨,遍布伤痕。眼神虚焦望向前方,意识中充满虚无。
嘴角处有一颗漆黑的痣,易砀认得那颗痣,也认得那张脸,这就是李如风。
终于找到他,验证了画面的真实性,易砀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到肚子里。
他并未直接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等天易跟上自己。
天易在没有使用特殊手段的前提下,根本看不清楚周围的灵魂,全靠跟着易砀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现在易砀停下,他也只走到易砀身边,询问:“怎么了?”
易砀抬手指指天易的眼睛:“你站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他了。”
“……真的吗?”天易眼睫一颤,立马明白了易砀在说什么。
等双手缓缓放下后,眼睛重新睁开,光线涌入有些刺痛,但短短两秒后又重新恢复,他望向周围,看到了易砀眼里的世界。
朝着易砀指着的方向望去,天易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他和小时候已经很不一样,长高了,也长开了,变得让天易认不出来,唯一熟悉的只有嘴角那颗痣。
这次是天易走在前面,察觉到身旁的氛围瞬间变得悲伤,易砀领悟到了什么,默默后退一步,给天易留出足够多的空间。
看着他踉跄走向那残缺的灵魂,在距离两步远的时候站定,默默与他对视。
“风哥哥啊,好久不见。”
一句话落下,剩余从桥洞中呼啸而过的风声。
比思念更喧嚣。
“我儿子?我儿子在这里?他在哪儿?为什么我看不见?为什么我看不见?他在哪儿?”
“你们说李如风在这里?”
身后奔来的两道人影打破了寂静气氛,林阿姨手里拎着高跟鞋,脚下全是泥泞,头发散乱地不成样子但现在完全没有时间整理,跑到天易身边,扯着他的手臂摇晃。
从后面跑来的李叔叔更可恶,他像是急需确定什么,一把将易砀撞开,跟着来到天易身边,质问声音大到几乎要将耳朵振破。
“他就在这里。”天易的声音如一朵云一样轻。
他注视着那残缺的灵魂,只有他和易砀能看到的残缺灵魂。
李如风不知道在死前遭了什么罪,浑身脏兮兮,一直在原地呆立着,无知无觉。一只手在身旁垂落,而另一只袖子却空荡荡,缺失了一条手臂。
灵魂有残破,就如同大脑回路被破坏,思维也会变得浑浊。
他急着上前检查李如风的情况,光是断了条手臂,根本不会变成这幅痴傻样子。
除非五脏六腑有缺失,才会是这样。
可林阿姨还拦着天易,如疯魔般扯着他的手:“你说话啊,你说话啊,我儿子在哪儿?你们是不是骗我?其实他根本没有死?肯定是你们在骗我,这里没有他!!”
“你冷静点。”易砀不忍心看到天易如此失魂落魄,对拦着天易的那两人更是心生恶感,上前一步想要将他们扯开。
可是还没来得及动手,脑袋后面传来呼呼风声,一道灰白影子如箭般从身后飞射来,瞬间越过他,冲向天易,不!是李如风站立的位置!
“什么东西?”
“啊!!”
“救命!!救命!!”
慌乱中,易砀只感到身后一阵巨力传来,那东西在越过他的时候,顺带着狠狠撞了他一下,把他也撞倒了,脸庞狠狠磕在地面上,紧贴着冰冷淤泥,摔得眼冒金星。
他只看到灰白影子以一种十分诡异,根本不符合人类常识的姿势在地面上诡异爬行,如小型蜘蛛一般速度飞快,瞬间便来到众人面前。
在经过易砀的一瞬间,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浓重的中草药苦味,极具侵略性地钻入鼻腔,强势的苦味弄得反胃。
几声惊叫响起,里面夹杂着重物倒地的声音,似乎有谁被吓倒了,狼狈地往后倒退。
“这是什么鬼东西?”
易砀脸还晕乎乎地贴着地面,只听到远处传来天易的怒喝,里面还夹杂着一些怪物似的低吼声音。
他用双手支撑着身子,想让自己从地面上爬起来,但努力试了两下,徒劳而终,脑袋还是晕乎乎的,连带着双手也不听使唤,根本没有力气,像是已经醉酒的人,动作完全变形。
无奈,只能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将脸朝向天易所在的方向,透过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的迷蒙液体试图看清现在的局势。
可惜现在已经晚了,等易砀将自己的脸转过去时,只看到三具与自己一样躺在淤泥上的身躯,他们像是已经昏迷过去,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而李如风已经不在这里,被那道畸形的灰白影子抗在肩上,朝远方一溜烟地爬行出去。
他们身后,一道深青色的光紧追不舍。
视线逐渐模糊,那些苦味似乎有催眠的功效,易砀只在地上躺了一会,意识就彻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