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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颗珠 ...


  •   待沈枝鹤终于回过神来,付离盯着她指尖的符篆,眼神亮晶晶的笑着问道:“往常倒是不察,是头一回制符?”

      见沈枝鹤点了点头,笑意更甚,连连叹好。察觉她面上神色不解,也未多言,又起了个手势,动作缓慢,显然是要沈枝鹤跟着学习怎么收拢灵力。

      沈枝鹤起势照做,散了符篆。

      付离看了看她桌上的书籍,见只有一本基础术法讲解,边从储物袋里掏出本中阶术法递给她,边温声告诫:“要戒骄戒躁,固守本心。”

      又对前面探头探脑的萝卜头儿们说道:“功法非一日之功,不可冒进,贪功求快,坏了道心才是因小失大。”

      小年轻们都是这届弟子中的佼佼者,天赋、心性无一不可圈可点,当即压着激动个个认真的点头称是。

      付离也不点破,只是挥了挥袖子,补了个防爆的阵法就随他们折腾了。哪节课上没出几个爆炸头黑脸蛋谁好意思说自己教制符呢。

      果然惊雷符一出,即便没见着用符,端看教习都起身教收符了,想也知道威力不小。一起爬过山,段位也半斤八两,她行我也上一个。

      下面的弟子们也不七手八脚折腾什么生火符、传音符、好运符、倒霉符...了,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崽了,他们面上唯唯诺诺,转头自信出击,想着方才沈枝鹤的运符起势,哐哐操作,这不得嘎嘎乱杀。

      果然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黑脸猪。

      付离见他们身体并无大碍还挺满意,反正心理上的他是提点过了。晦气玩意儿们,就该被教育教育。

      瞥了眼角落里还低着脑袋的穆晚,扬声道:“今日课业制三种符,不拘种类,另外,穆晚加倍。”接着收了书懒懒散散的走了,心满意足地听见了身后长声哀嚎,真好。

      后排正在翻新书的沈枝鹤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甚至愉悦的想捂着嘴巴即兴来上两句抑扬顿挫的咏叹调。

      然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穆晚:烦了,毁灭吧。

      她悲愤的咽完最后一口糕点,只觉得今天的芸芸众生格外吵闹。

      =====

      后面的课是音修课。

      这种课程太吃天赋,艺术细菌这种东西早早地就在成就的标竿上标注了上限,无谓的挣扎除了消耗时间和精力以外,努力的意义并不太大。

      所以原本乐理课是在下午的末节,弟子可酌情选择是否听讲。

      直到有位悟性奇特的师兄,于乐理造诣上力压同窗。但由于本人过于咸鱼,《高山流水》的雅意声声中都带了点催眠的意味,又因为下午本就易生困乏,威力更是翻倍,以至于回回乐理课都要教习手动屏蔽他的“噪音”。

      于是宗门为了以防万一,统一把乐理课调了上午。毕竟奇葩年年有,能少嚯嚯一个是一个。

      堂内有人陆续离开。

      沈枝鹤没有离席,循着记忆从储物袋里抱了把琴出来。

      是伏羲式的七弦古琴,琴漆有断纹,细细的几条点缀在木纹上,更显出几分古朴。

      寺中清苦,上辈子为数不多的娱乐就是偶尔看本偷渡的小说,更多是闲暇时和主持师父下棋,或是听他信手闲谈几首曲子。

      时间久了,这点可有可无打发时间的消遣趣味也显得在乏善可陈的日子熠熠生辉。

      有天夜晚主持在后山拂着弦连弹了三遍同一首曲子,她沉默地立在一侧,就着月光记了三遍指法动作。

      “平沙落雁鹤听泉,流水关山月西偏。美人多愁良宵引,阳光三叠错吟弦。”

      西出阳关,冷风凄切。后来她才知道,那首曲的名字是《阳光三叠》。

      主持事忙,少有时间指点,她也不强求,指尖沾了弦只弹这首曲子,从兴之所至磕磕绊绊能弹出曲子的大概,又到一气呵成信手拈来。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时至今日,看着窗外花枝摇曳的海棠,她终于明白主持那晚的心境。

      =====
      音修的教习修姓,单名一个“懿”字,是位发须尽白的先生,行动间花青色道袍迎风蘸袖,鹤骨松姿。

      修懿一眼就看到往日见不到人的沈枝鹤,诧异的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登山试炼中,他是在观景台见过这位弟子的,称得上心性不错。后来见她泯于众人,又不好管弦,恍然一时没记起来。

      如今再见,这位便宜弟子倒是不同往日,更与传闻有异,于是八风不动的面庞上难得带了点探究。但见沈枝鹤慢条斯理地随他人起身行礼,仪态端方,从容有度,眉目间清亮较之前更甚。想着许是年轻人有些奇遇,换了性子,也是件好事,当下不再深究。

      沈枝鹤见他回了礼后开始授课,握紧的手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并没有面上的泰然自若,唯恐这位修为极高、又感情丰沛的音修教习察觉换了个芯子。

      传闻修真界有道叫“搜魂”的道术极为折磨人,她还对大好人间多有眷恋,本着来都来了的经典华国式思维,寻思着区区一个五讲四美三热爱大好青年还想苟活五百年。

      修懿瞥了眼下方零星的弟子们,徐徐说道:“是个好日子,今天就整首应景的曲子吧。”

      说完就让自行斟酌曲子,一会儿挨个指点。

      沈枝鹤在后排支棱耳朵听着,也琢磨不出来这日子好在哪儿了,四下张望目之所及也不过寥寥几位同窗,盛之煜和江昭赫然在场。

      好巧不巧,看到盛之煜手中拿了把洞箫擦拭,条件反射性的看向江昭,果不其然,江昭的指下是架古琴。

      琴瑟和不和的她一个山野村夫没多少见识,反正他俩的琴箫据书中来说是挺配的。

      沈枝鹤反手就是一个虎摸自己的琴,觉得冥冥中果真是有定数,自己和琴一样多多少少是有点多余在身上。

      她正寻思凭自己这一首曲子走天下的半吊子业余水平,一会儿能扑腾出个什么欢快的曲子,甚至因为教习激情开麦的好日子也想给他整出个《好日子》开开眼。

      心里唧唧歪歪,面上看破红尘的抚上腕间珠串,破防了家人,这颗光秃秃的顽强珠子格外应景,弱小无助又可怜。

      沈枝鹤面无表情水泥封心,决定最后挣扎一下,找找有没有什么乐谱法器应应急,于是开始地毯式搜索储物袋,她还是挺喜欢古琴的,并不想当众小丑,开局即出局,上课就社死,遇见同窗脚趾扣地,半夜起来了结自己。

      于是有人吹笛她在叹气,有人弹箜篌她在摸鱼,有人演奏琵琶她在放飞自己,后来,有人弹琴她在扒拉储物袋,有人吹箫她在扒拉储物袋,有人拉二胡......

      嗯?二胡???!

      她听着前面曲不成曲、调不成调,锯木头疙瘩一样呕哑嘲哳的声音,尚且来不及走马观花的怀念完十七岁那年抓不住的蝉和十八岁那年夕阳下逝去的青春,倒是手一抖甩出了只青瓷白玉碗来,撞碰着桌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偏就凑巧,此时一曲终了,满室寂寂,于是这细脚伶仃的声音就显得分外抓耳。

      救命!沈枝鹤迎着各色怪异的目光面色凝重,脚趾已经活跃的开工修建起另一座凌剑山来。

      世事艰难,命途多舛,有的人活着却想回炉重造当场自杀留得清白在人间。

      修懿清咳了两声,两条白溜溜的眉毛格外活跃,慢悠悠的问道:“你们这是当堂......要打赏?”

      倒是穆晚在一众同窗极力憋笑、脸颊通红的状态中愈加兴奋,她不在意的瞥了下暗自笑话自己的同窗们,只觉得自己一时找到了知音,这不当场结交修仙界伯牙子期。

      她端着白净的脸庞,先是应了修懿的话:“那倒不是!”

      接着愉快中带点得意,脑袋瓜高速跑马,振振有词的说道:“你们这些俗人!教习要求欢快的曲子,这不是为难我一个区区拉二胡的嘛,我拉首凄惨的曲子,再添只碗,总有人要放点灵石吧。得了灵石,这可不就快乐起来了?”

      她边说边扣扣嗖嗖的整出两块下品灵石,天凉王破的架势搁进了沈枝鹤面前的碗里,语气快活的逼逼叨叨:“这不还没来得及掏出碗,枝鹤就整齐全了?灵魂的碰撞就是这么突兀又不讲道理。”

      她喜滋滋的解释完,还不忘得意的晃了晃自己聪明的小脑袋瓜。

      沈枝鹤:?
      讲道理,就这种造谣的,搁现代高低要起诉个三年起步,最高无期。

      沈枝鹤听她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眉眼都耷拉下来,发间玉色的流苏轻晃,云寰雾鬓,楚楚可怜。

      罢了,大势已去,堂中爆笑声声。

      修懿白花花的胡子也控制不住的抖动,仙风道骨的样子荡然无存。

      盛之煜偏着头朗声大笑,就连江昭也倚着桌台乐不可支。更别提其他同窗,寥寥几人,生生笑出了地崩山摧壮士死的架势。

      晦气!

      短短一天,名声败坏的速度没走流程江河日下,一步到位山体滑坡,一发不可收拾。

      沈枝鹤掐掐指节,勉强镇定下来,从现在起要做一个冷酷的人了!

      她声线不稳的试图支撑最后的倔强:“听我狡辩!凑巧而已,碗是要演奏的乐器,并未和穆晚组队讨赏。我要开始表演了,烦请教习指教一二。”

      修懿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端着看戏的姿态说:“开始吧。”

      沈枝鹤见众人安静下来,一脸“我就看你搞什么飞机”的样子瞅着自己,忽略掉穆晚看叛徒的眼神,她急着撇清“丐帮弟子”头衔,决定快刀斩乱麻,稳稳心神,就神态自若地又“刷刷刷”掏出七八只模样大小各异的碗和双筷子,花花绿绿的占了大半台子,十分扎眼,加水、调音一气呵成。

      修懿饶有兴趣的看着,穆晚也不记仇了,好奇的围在旁边,甚至不计前嫌的问道:“碗够吗?我这里还有几只。”

      沈枝鹤抽抽嘴角,无奈的说道:“够的。”

      细细提了口气,看着窗外融融光景,唇角带笑,便挥着双筷子敲了起来。

      是首欢快的小调,起调和缓悦耳,后来音调飞扬而清亮,异常明快的高音悠扬婉转,带着窗外枝头清越的蝉鸣,声声入耳。

      起初众人神色还带着新奇,慢慢的便被调子里的快乐感染起来,一个个表情松快,像真的见到了蜻蜓、蝴蝶和蟋蟀。

      是《童年》,不过四分钟的时间,司檀收起了筷子,听着场外的蝉鸣格外满意,觉得自己的名声终于在大厦将倾之时挽救了回来。

      =====

      修懿见她没用正经乐器,且是头次上音修课,便猜测她乐理并不熟络。不过,简单的小调能敲得带人入境,音感和情绪倒是渲染极佳。

      他满意地颔了颔首,见桌台一旁的古琴温润古朴、肌理清透,暗叹了一声,颇为温和说道:“是把好琴,多加勤勉。”

      方才只顾着看戏没注意,现在见这满满当当花花绿绿的碗,小胡子不受控制的抖了两下,看的出来很是勉强说道:“这碗...倒是与众不同。”

      江昭也神色古怪的说道:“这碗...倒是独树一帜。”

      盛之煜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地点头附议:“这碗...倒是别具一格。”

      穆晚也终于重振士气,逼逼叨叨前面两人抢了自己台词不说还整一对儿去了,搜肠刮肚急忙跟上队形:“这碗...倒是惨绝人寰。”

      几人排排站在司檀对面,眼神诡异。

      沈枝鹤这才发现这碗怕是生活在东北地区的同胞所做,十分具有代表性的花红柳绿的图案,格外喜庆。
      沈枝鹤:...草率了,就该整首《好日子》艺术熏陶他们一下。

      看的出来这位朋友在经典设计中添加了独特的构思,花花绿绿的并不显得凌乱土气,倒是用原来的色调拼凑成了生肖的样子,看久了甚至有种诡异的萌感。

      凑凑拥拥的一帮同窗中站出来位人高马大的男子,年岁不大但极为壮硕,声音朗朗道:“胎骨细腻柔润,花纹浓翠艳丽,这是我们北境的瓷。”

      有人不解:“蒋诚,你们北境极寒之地,能产出瓷来?”

      那位北境同窗——蒋诚倒是认真解释了一番。

      三山中凌剑山地处东南,气候温润,四季宜人;道宗天衍山崇山峻岭,四季分明;而修佛的万寺山则是雾凇沆砀,雪天一色。

      任何发展趋势都与历史走向息息相关,物种分布也不例外。

      起初三宗功法尚未完备,大家齐头并进,三足鼎立。但有人配备武器后,那就领先收获发言权,于是剑修先行占据优势地位。佛修少于人争,且本就地处北方,就偏居北境了。

      当然也没人想到,他们索性放飞自我了。

      北境清寒少娱乐,那帮佛修要守着清规戒律,闲暇之时无处消遣就学会了做手工。

      不在沉默中躺平,就在无聊中发疯。

      最终进化成了横眉倒竖之时好言相劝莫要为恶的大师,也成了圆瞪虎目又小翘兰指的匠人。

      制作瓷器于他们也是修行。

      相传境界越高的大师兰花指越为自然,这样才不会在拉坯、利坯及刻花中因灵力不稳而毁了器物,做出来的瓷器也更为精美可用。

      道理懂得都懂,不过,谁家好人用这花里胡哨的撞色系拼接做瓷碗啊?!

      =========

      沈枝鹤想去一趟北境,她摸摸腕间的珠子。

      这瞬间她终于了解自己一整天都在在诚恳困惑,又在虚伪妥协。

      昨夜在心口暗自祈求妖魔鬼怪抑或魑魅魍魉带自己离开,现下又随遇而安地盘算未来。

      不过是因着横生卑怯不敢引决自裁,又不愿延口残喘落得蓬头跣足。于是像极“好龙”的叶公,生不如意,死又不起。

      命可太珍贵了,她想,不然也坚持不下十三载断尽六亲,早中晚聱牙经文。

      道阻且长,她茫茫然不知来路与归途,便想拜一拜佛,善缘善了,明心证道。

      进一寸得一寸的真理,过一日求一日的欢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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