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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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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的小渔村上,有一户人家正在办一场简陋的丧事。
苏锦的爹苏强半个月前出海捕鱼一直没有回来,直到几天前浪花将他的渔船拍打上岸,被缝补渔网的渔家看见。
此时的苏家堂屋中停放着一口薄棺,棺材前面点着两根白蜡,一个模样娇俏的小女子一身白色丧服正在往粗苯的黑陶盆里烧纸。
堂屋旁边的里屋中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女子正在哭咒着:“老天不开眼,带走了我的当家的,今后的日子我可怎么活呢...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苏强你个没用的东西,怎么就抛下我一个人...”
她旁边坐着一个模样年轻的男子,明明是一幅清秀的好面相,但是肖似中年女子的一双老鼠眼将整个人的气质都带的猥琐起来。
“娘,别哭了,你仔细算算我爹这一去,咱们家能收到多少礼钱?”
苏母骂道:“屁个礼钱。咱们家精穷多年,所有亲戚婚丧嫁娶一律不去,早就断了关系,谁给你爹上礼?”
苏鲤透过窗户外的破洞往大门处看过去,只见半人高的土墙的外面走进来一个熟悉的男人,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他激动的喊:“娘,娘!二叔来了,二叔给爹上礼开来了。”
苏母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扒着窗户一看,果然是自己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小叔子,“完了,你二叔要来咱们家争家产了。”
苏鲤看着自己的周围,不懂家徒四壁,连老鼠都不光顾的家,有个屁个家产可争。
“傻儿子,你忘记了你爹那条供的跟祖宗似得,连海浪都没有打烂的好渔船了么?”
苏鲤哦的一声:“那艘破船要它干嘛,我才不会出海捕鱼,万一不小心死了,娘,可就没人给你养老送终了。”
“哼,我们家的一根线头我都不会让你二叔拿走,更何况是你爹留下的渔船,再说...”她看了一眼低着头只顾烧纸的女儿道:“你姐也不会同意的。”
二叔进门就是惊天一声大哭:“我可怜的哥哥!你怎么走的那么早,留下这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
一个大男人哭的这么夸张难看的很,但是来人没皮没脸毫不在意。他扶着棺材像死了爹一样心痛,就是嘴上干嚎,眼角没泪。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拉拉扯扯的带过来四五个半孩子,扑在棺材板上就是一顿哀嚎。
几人不知轻重,稍一推搡就将极薄的棺材板掀了过去哐哐当当的落在地上,接着瞪大了眼睛,张了嘴巴看着棺材里面簇新的一身好衣服。
二叔看看跪在棺材旁的小女子道:“苏锦,你娘怎舍得用这么好的衣服给你爹陪葬?”
苏锦不答话,想将棺材板重新合回去。
苏母听到二叔的话冲了过来,挡住棺材板往里面一看,直拍大腿骂道:“哎呀!你个败家女,这身衣服我是做给你弟弟考学用的,你怎么放进了你爹的棺材里!”
苏锦低头道:“海底冷,这身新衣服暖和。”
苏母道:“你爹他知道个屁的暖热,早就被大鱼吃的骨头都不剩了。”她伸手就要将这身衣服拿出来,“这么好的衣服,给一个死人糟践了。”
苏鲤皱着眉头道:“娘,这衣服进过棺材我不要。”他看着苏锦气不打一处来:“苏锦,你还我新衣服。”
苏锦强硬的将衣服放了回去道:“爹已经死了,今后我就是咱们家的掌家人。”
苏母顿时捂着脑袋道:“我还没死呢,你就想掌家了。”
苏鲤点头附和:“就是,我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要说什么事都得听我的。”
苏锦一言就噎得他们不再出声,“你们要是能接过家里的生计,那听你们的也行。”
苏家主要靠苏父出海捕鱼和苏锦在村口开的一家小食铺子为生,现在苏父死了,养家的重担全落到了苏锦一个人的身上。
苏母摇摇晃晃的被苏鲤搀着回到了卧房,嘴里还小声的骂着:“迟早把你嫁出去。”
苏锦看向来客:“二叔,快别演戏了,你来我家何事就直说吧。”
知道她不好惹,二叔闻言也不生气,他挠挠耳朵根道:“当初咱们分家时,你爷爷可是亏着我,将老渔船分给了你爹,现在我来拿走一半不过分吧?”
苏锦道:“都多久之前的事情,难为二叔还记得这么清楚。老渔船分到我爹手上,出海第二回就破的修不好了,二叔想要那一半,只怕得下海去打捞了。”
二叔脸色难看地强硬道:“你家现在这个渔船得有我家一半,你爹可是依靠老渔船挣得钱换的新渔船。”
苏锦来来回回的看着二叔黝黑粗糙的脸,直把二叔看的不自在起来,他粗着声音问:“你盯着我的脸看什么?”
苏锦惊叹着道:“没见过这么厚的脸皮,可不是得好好看看。”
卧房中传来苏母和苏鲤的嘲讽的笑声。
二叔涨红了脸:“今天你说什么也没用,就算是劈开,我也得将渔船带走一半。”
苏锦到:“那我就是将渔船沉到海里,也不会让你带走一块木板。”
二叔见她如此固执,眼神闪烁着故意大声说:“我也不想和你家闹个鱼死网破,这样吧,我给你们一吊钱将这艘船买下来怎么样?”
“一吊钱?当初我当家的买下这艘渔船可是整整花了八吊钱!”苏母拍拍床板,大声喊着。
苏鲤眼神一亮,小声急促的喊了声娘,被苏母一巴掌捂住嘴。苏母摇摇头,比了比三这个数字,苏鲤立即兴奋的点点头。
二叔咬咬牙:“一吊半。”
“五吊!”
“五吊我都可以买条新的了,两吊。”
“哼,五吊你只能买到见风就翻的船,肯定不如我家这个已经经过风浪的,四吊!”
二叔跺跺脚:“三吊!”
“成交!”
“不卖。”
苏母兴奋的答应和苏锦平静的拒绝混在了一起。苏鲤冲出来道:“苏锦,为什么不卖,我一个读书的斯文人不可能去海上和臭鱼烂虾待在一起,这艘船在咱们家一点用也没有。”
苏锦:“我可以出海捕鱼。”
这次不仅苏鲤都气笑了,二叔也瞪大了眼睛问:“你?”
苏锦点头。
“你一个女子你能出海?你是在找死。我劝你还是别折腾了,趁我给你家开出了一个好价,识相点答应吧。”
苏母也在里面骂道:“前世不修,今世生了你这个讨债鬼,一个女儿身倒是长了个熊心豹子胆。这件事绝对不能依你,他二叔将钱给我就把船拉走吧。”
渔船就架在院中,二叔闻言一喜,就命令自己的儿子们将渔船放下来拉回家。
苏母在屋里焦急的道:“他二叔,钱呢?”
二叔摸了摸腰带,肉痛着解开将沉重的三吊钱拿出来,他正要再次清点一遍,就被苏鲤一把夺过去,“谢谢了啊,二叔。”
苏母在里面焦急地喊着:“钱呢,钱呢!快拿进来!”
苏鲤眼睛一转,将一吊钱塞进自己的裤兜,打算将剩下的两吊拿给苏母。
苏锦一边想阻止二叔家的人将船拉走,一边想夺过弟弟和苏母手中的钱,情急之下一头碰向了棺材,她大的脑袋晃了晃流出刺眼的鲜血,她大喊一声:“今天谁也不能带走爹的船!”
所有人都吓住了,苏母伸出的头缩了回去,苏鲤手中的铜板哗啦啦的落地,二叔和他的家人都停住了动作。
“你就这么烈性?”
将苏父送进坟墓,苏家剩下的三人之间气氛沉重,整个家冷冰冰的。
夜晚,苏锦一脸苍白的望着窗外月色,想到了自己的爹。她慢慢爬起身走到院中,看着披着月光变成霜白色的渔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
她心中下定了决心,找了两根坚固的粗绳绑在渔船的铆钉上,然后全身用力想将渔船拉出家门。
刚开始渔船一动不动的,但是慢慢的往前滑动了一寸,然后又一寸。
苏锦满头大汗,额头的伤口又蜇又痛也不去管,双脚蹬地使力,往前拉着渔船。
过了很久,绳索将她的双肩勒出血来,忽的渔船一轻,苏锦就像跑起来一般轻快。
顺着这股子巧力,她很快就将渔船拉到了海边的沙滩上。
浅淡冰冷的月光温柔地亲吻粗糙细碎的白色砂砾。
这时候苏锦才意识到不对,前去查看渔船的底部,但是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只能将刚刚诡异的轻松归结为爹对她的保佑。
苏锦将渔船藏在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然后在上面铺上了旧渔网和海带、海草之类的做伪装。
接着她走到海边,面朝大海呐喊起来:“大海啊大海!请你拍打起浪花,将我爹的灵魂送到天上。”
夜晚湿冷的海水沸腾着,巨大的浪花一层又一层的堆叠在岸上,就像一个满身泥污的巨兽,渴望岸上小女子的帮助。
苏锦连忙后退几步,仍然被打湿了鞋底。
她隐隐约约听到什么的声音,抬头往黑暗辽阔的海洋看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腾空飞起,然后坠落海中。
海中的明亮的月光影影绰绰的,令她分不清哪里是陆地,哪里是海洋。
她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半个身体走浸入了海水。
苏锦打了个冷战清醒过来,呐呐道:“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