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月亮出逃》yonlyu

9、第八章 EYX515

　　他每次更新的记忆芯片存储容量都是有限的。
　　他第一次查看那本日记本的时候，日记上的字大部分都被划掉重写了。等长大后他再次查看日记本，才发现上面的错别字多得惊人。
　　“吴月问我相不相信她，其实我是相信她的。”小秦缺照着日记本上面的字念道。
　　“她转学了，我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她。”他停止了对这些文字的朗读。
　　“我好孤单。”最后几个字在这里戛然而止。
　　“想好了吗？把哪些内容放到记忆芯片里？”
　　“嗯！”小秦缺看着叔叔，指了指日记本上的一大段文字。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选择这个吗？”叔叔没有看他的日记本，而是好奇地看着他。
　　“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心里隐约觉得，这个片段对我来说很重要。”小秦缺看着叔叔，眼睛里闪烁着纯真的光芒。
　　“第一次总会出点小问题。你还小，不用想太多。几年后你会再做一次，到时候系统会更稳，也能记下更多。就当是在长大吧。”
　　秦缺点点头。他其实不明白。

　　“吴月……你怎么……”秦缺话还没有说完，吴月闭上了眼睛靠在了他的胸口。
　　秦缺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心中涌出一股异常的情感，他不懂那是什么，只能静静地看着她。　　“等一会儿……”吴月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道。
　　秦缺听见她的声音，判断心率异常。他的嗅觉和听觉都在工作，唯独思维停顿。像卡住了一瞬。她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他不敢动。
　　“抱歉。”吴月对秦缺说道。
　　“你怎么在外面？”秦缺问。
　　他的大脑快速调取了几个可能的原因——争吵、逃避、临时迁移。数据太多，他没法判断哪一个是真的。
　　“吵——”
　　“他打你了吗？”秦缺打断她的话，声音偏低，几乎压不住语气里的不稳。
　　系统里警报一样的念头闪过——她受伤的几率是多少？有没有新的瘀痕？有没有流血？
　　“没有，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吴月张开双臂，笑着转了一圈。
　　他还是靠近一步，目光顺着她的袖口、颈侧一路扫过。
　　数据在脑海里堆叠：皮肤色泽正常、呼吸稳定、无外伤。一切都在标准范围内。系统提示一切正常，可他仍不相信这些数字。
　　他移开视线，缓慢吐出一口气。
　　他只希望，再也不要看到那些玻璃碎屑粘在她的衣服上。
　　“为什么吵架？”
　　“……我妈来了。”
　　秦缺一愣：“她？”
　　“嗯。说要带我去永北。”
　　秦缺没说话，程序里短暂检索了“迁徙”“分离”“母女关系”几个关键词，仍然找不到一句能安慰她的句子。
　　吴月低声道：“我真的不喜欢大人的世界。”
　　“我也是。”秦缺脱口而出。
　　她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
　　“走吧。”
　　“去哪？”
　　“去看小白。”
　　“它不是在我家吗？”
　　“是啊，”她笑了一下，“正好你可以带路。”
　　“……我妈还在家。”
　　“我知道。”吴月轻声道，“我只是想看看，她还记不记得我。”

　　“妈——妈——”秦缺打开客厅的灯，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
　　“小白！”吴月看见睡在沙发上的小白，轻手轻脚靠近俯下身凑近看着它。而这只小猫正四肢敞开睡的香甜，有人靠近也不知道。
　　“阿姨怎么不在家？”吴月看了看四周。
　　“我也不知道，可能出去有事了吧。”
　　他突然想起充电线还放在外面。
　　吴月的脚步声已经靠近，他迅速走进房间，把那根线和充电头一起塞进柜子的最里层。
　　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假装整理桌面。
　　“你们家好空旷。”
　　“是啊。我们搬了几次家了，必要的东西也越来越少。”秦缺略微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还记得你以前老喜欢穿那件粉黄色的衣服，眼睛老是看着地上。”
　　秦缺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僵，像在确认她说的是真的。
　　“是啊，你都记得。”
　　“那可不。”吴月抱着小白，突然像发现宝贝一样指着茶几，“你居然还有蝙蝠侠！”
　　“嗯，那是小时候的。那时候我非要买，吵了我妈好久。”
　　“不错嘛。”吴月笑着说。
　　秦缺也笑，却像是被什么信号打断似的，神情一滞。
　　系统里闪过一条旧的备忘录——【待归还物品：T恤（蓝）】。
　　他抬起头，视线重新对上吴月。
　　“对了，”他顿了顿，语气小心，“我有东西……该还给你。”
　　秦缺走进房间，打开衣柜，拿出那件蓝色T恤。
　　“喏。”他把叠好的衣服递过去。
　　吴月转过身，看见衣服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呼吸骤然乱了节拍，像被什么扼住喉咙。秦缺怔在原地，直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才反应过来是这件衣服的问题。他迅速将衣服塞回衣柜，动作几乎带着慌乱。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吴月接过秦缺递过来的水，手还在微微发抖。她喝了一口，摇摇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像刚生了一场大病。
　　“你等我一下，我把东西收好，等下怕你又看见了。”秦缺说完，吴月有些疲惫地点点头，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秦缺真的手足无措了。
　　他刚关上柜子门，发现吴月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走得很慢，似乎是为了平复呼吸，目光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这个房间，最后停在了书桌上。
　　秦缺有点局促。他的系统里闪过一条警示——【距离过近，心率异常】。
　　他退后半步。
　　“你怎么也有这本日记本？”吴月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哑。她指着秦缺桌上的红色本子。“嗯？还有谁也有？”
　　“我爸。”
　　秦缺愣了一下，随即低声说：“他当年……也给了我一本。”
　　吴月没再追问，转过身，看见墙上那张巨大的薰衣草花海海报。
　　“你去过？”她问。
　　秦缺看着那片紫色的海。
　　他当然去过。那是他第一次睁开眼的地方，也是他不再是“人”的地方。空气里那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他到现在都能闻到。
　　“我……我没有去过。”他移开目光，低声说道，“我很想去看看。”
　　吴月没有再回答他的话。
　　吴月看着沙发上的猫，停了几秒。
　　小白睡得很沉，尾巴轻轻抖动。她没有去碰它，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确认什么。
　　秦缺看着她，不知道要不要说话。

　　砰的一声。大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响起，陈素娥走了进来。
　　“小缺，这位是？”
　　“妈，这是我同学，吴月。”
　　陈素娥愣了一下，神情里掠过一瞬的不确定。
　　“小月啊，你好。”她的语气很客气，像在应付一个陌生访客。
　　“阿姨好，我只是来借点资料，马上就走。”吴月弯下身去拿沙发上的书包。
　　秦缺忽然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
　　“反正我也要出去一下。”
　　陈素娥没看他们，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出门后，楼道的灯闪了一下。吴月没说话。
　　“阿姨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她对谁都这样。”秦缺的语气很平。
　　“因为叔叔的事？”
　　他顿了一下，点头。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夜风很冷。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刚才那张海报……”吴月忽然开口，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虚无的黑夜，“那地方真有吗？”
　　“有啊。”秦缺侧过头看她。
　　“你说你想去看看。”
　　“嗯。”
　　“那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
　　吴月转过头看着秦缺，眼里透出一种秦缺从没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在窒息的深海里突然抓住浮木的眼神。
　　“好。”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大概这句话，早已被写进了程序。
　　这就是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