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月亮出逃》yonlyu

8、第七章 请求

　　“月月……”
　　吴月看着她，神情平静得近乎陌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女人看着吴月的模样，眼泪再度在眼眶中打转。
　　“我写作业去了。”她语气很平静，像在完成一件日常程序。
　　吴晓建没抬头，只盯着烟灰缸。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卸下重担般将书包扔在地上。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吴月不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后这个人会突然出现。她想不通，她毫无理由。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又关上。再拉开，又关上。木头摩擦的声音在房间里来回晃。
　　砰砰砰。
　　是敲门声，她知道是谁，却不想去开门。
　　敲门声仍然没有放弃，吴月感到烦躁，拿起抽屉里的两个耳塞戴上。然而，耳塞的作用并不大，因为敲门声又加上了那个女人的祈求声。
　　吴月心中涌起一团无名火，她烦躁地把耳塞放进抽屉里，把书包里的作业倒出来全部摊在书桌上。
　　烦不烦啊。
　　“您有事吗？”她终于不耐烦地打开了房门。
　　“月月，妈——我——我有点话想跟你说，我可以进来吗？”
　　吴月走向客厅。
　　“就在这里说吧。”
　　吴晓建从冰箱里拿出几瓶啤酒，吴月瞪了他一眼。
　　“月月，是这样的……我……我是你的妈——。”女人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
　　“如果您是来宣告这个事实的那么您可以走了。”吴月不明白。
　　“…你怪我吗？”
　　“……我有什么好怪的？”吴月再次不明白。
　　“月月，你真的……长大了。小时候你还叽叽喳喳地让我抱你呢，你看，你那时候也就比这椅子的腿那么高，走路一跳一跳。”说完女人对着椅子比了比，仿佛那幅画面就发生在昨天。
　　“说重点。”吴晓建已经打开了一瓶啤酒，他在家里一直戴着手套，对于吴月来说早已习惯。
　　“这次…我想接你去永北。”女人终于说出了她的目的。
　　“理由？”
　　“你看这小城市能有什么发展？而且这天越来越冷了，不像永北和大部分城市一样，我们那里都是四季如春的。而且……”女人说着又看了看吴晓建。
　　“你去了那边就会明白，那里的氛围……对人类友好得多。”
　　吴月察觉到吴晓建拿着啤酒的手微微地颤了一下。
　　“这里也很包容啊，我又不是仿生人。”她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像讽刺。她知道这地方在排斥什么，但至少它还允许她留下。至于骆山月和吴晓建，一个比一个会说谎，她懒得信。
　　“但是这不一样。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他怎么办？”吴月指了指吴晓建。
　　“……”女人沉默了。
　　吴晓建一瓶又一瓶地喝起了啤酒。
　　“骆山月，你说的事我还不知道吗？”他质问。
　　“别跟吴月说了，她不可能跟你走的，她还在上学呢。”
　　“你这次来费了很大的劲吧，那么，不送。”吴晓建说完便站起身来，东倒西歪，对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骆山月看了看吴晓建，又看了看吴月，然后把一张纸条放在吴月的手心。
　　“月月，之后你可以来看妈妈。你弟弟他——很想见一见姐姐长什么样。”骆山月说着，退到门口，又看了一眼吴月，才关上了门。
　　谁都没有送她。
　　吴月拿着纸条的手越攥越紧，仿佛那张纸条才是罪魁祸首。
　　“现在去还来得及。”这时的吴晓建带着嘲笑看着吴月。一旁的几个酒瓶也早已被他踹飞了，他又开始大骂起来。
　　酒瓶又碎了一个。
　　吴月无言，把纸条放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然后拿着墙角的扫帚开始扫这些碎片。
　　又开始了。
　　吴月把这些碎片收拾好，常年的习惯已经让她明白处理碎片的最佳方式。
　　“你没有跟那个疯子走…”
　　谁是那个疯子还不知道呢。
　　“月月啊，我也想找一个工作啊，可是我真的怕啊……”
　　她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他怕什么？他有什么好怕的？她多次不明白，为什么成年人的世界总是这样恶心？像一团被烧着的毛线扔进汤里，为了填饱肚子她忍着恶心把这些毛线用筷子挑出，然后把汤喝掉。
　　“我累了……把那根线……拿来。”吴晓建看着吴月，迷迷糊糊地说道，没有一分钟，他便呼呼大睡起来。
　　她一愣。什么线？她想起吴晓建房间里的一个纸箱子。那个纸箱子里简直一团乱麻，各种黑色数据线混合在一起，从来没有见他清理过。
　　吴月走到吴晓建的房间，在那个纸箱子里翻找着，通过解开不断缠绕在一起的线，终于找到了一个充电头和一根还算不那么糟的数据线。
　　她拿着充电头走到吴晓建面前，看着充电头和线，又看了看吴晓建。
　　她……
　　她不知道怎么充电。
　　她又回到吴晓建的房间，拉开抽屉，一个个翻。
　　最里层放着一本旧笔记本，封皮油亮，像经常被摸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
　　里面不是日记，全是一些奇怪的记录：
　　“三月一充——饮酒、吸烟、摄食会导致电量下降。”
　　“可进水。SS级防水。”
　　“电流不稳时，会有短暂动作异常。”
　　那些字像是有人在提醒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她合上笔记本，却发现下面还压着一张海报。
　　A4大小，印着一具被拆解的机器人残骸，草地绿得刺眼。
　　底下的黑字被墨印糊了一角，但仍能看清几个字——反仿生人组织协会·招募中。
　　吴月犹豫了一会，把插头插到吴晓建的左后肩。嗡嗡声代表电流正持续不断地经过吴晓建的身体。吴晓建睁开了眼，也许是发现吴月正看着自己，眼里流露出一种奇特的神情。
　　“月月啊，这是，这是，爸爸逗你玩呢。”吴月感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吴晓建第一次带她去薰衣草花园的时候，她坐在吴晓建的肩上，当时吴晓建开心地跟她说了这句话。
　　这一切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她感觉周围的一切，包括她自己，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她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不断洒向自己的脸。她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水珠在不断地滴落。明明镜子没有碎，为什么她镜子里的自己早已四分五裂？她摸向镜子，好像在刻意触摸那些镜面的裂痕，可是她摸到的却是完整的自己。
　　镜子中的人依然是她。
　　她当然是人。她还会发抖。她还会哭。
　　只是这一刻，她一点也不想是。
　　“这……”酒精还没有发散，吴晓建说起话来昏头昏脑，找不到一处重点，似乎想解释些什么。
　　“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吴晓建讶异地看着她。
　　“你都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呢，大约是那次在花园里看到那个哭泣的男孩开始。
　　“月月……爸爸……爸爸对不起你。”吴晓建说着说着，开始胡言乱语，甚至还以为她是小时候的吴月，说着说着就开始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锤着地面，好像要把自己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个星球的大地上。
　　然后，吴晓建的哭声被关在了门内。
　　吴月没有出声，离开家走到街上，她觉得好像自己又是一个人。在家里是一个人，外面也是。
　　她太明白吴晓建的这种行为了，他在让她内疚。每次都是如此，每次都是这样利用了她。然后他的利用就会变成疯狂。
　　她在口袋里捏了捏那张纸条，仿佛在确认它是否还存在一样，她稍微安心了一点。不过，冬天的冷风依旧刮得她脸生疼，她第一次如此渴望白天早早到来。
　　她跌跌撞撞地走着，晚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几个人看到她都赶紧躲到一边，甚至有的还以为她是个疯子。小时候的记忆又开始浮现，等她想要看清这黑暗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已迷失在了黑暗中。
　　她仍走着。
　　殊不知碰到了一个人。她想要睁大眼看着来人的面孔，却什么也看不清。
　　对方似乎比她更感到惊讶，一句熟悉的嗓音传来。
　　“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