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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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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我就说呢,这就是咱当时来的那家手账店啊。”猿人抬头看了一圈,说道。
我跟飞鸟对视了一眼。是飞鸟的顾客吗?但是看起来不怎么像。
我再次打量了他们几下,心想这是个什么路数?而飞鸟从我的身后挤进收银台,跟他们搭话。
“以前来过这里呀?”她保持着欢快的语气,问道。
“诶,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跟我老婆还没结婚呢。”猿人不太好意思地说道,“我算算……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五六年前……飞鸟确实在这里开店来着……
“那你们肯定在这里留了信咯?什么时候留的?叫什么名字?”飞鸟接着问道。
猿人和醉汉摆了摆手,非要自己找。在一通手忙脚乱之后,他们从里面找出了两封信。
飞鸟的客人。
两个客人拿着信封,一脸拘谨地坐了回来。现在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醉态了,而这时我才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一点当初写下这些信的影子——青涩,愿意将时间浪费在碎片般的小事上,对未来有着美好的幻想。他们打开信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呢?我不知道。
他们没有打开,而是付了钱,跟飞鸟说麻烦留着,下次带老婆一起来。
“当然啦。这封信是两个人一起写的。当然要两个人一起打开。”飞鸟说。
她送走客人,跟我说这次的情感收集活动到此为止。
“这么短吗?”我问道。
“采集者要简单一点啦。”飞鸟说,“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过来,你最近多来我店里坐坐吧。”
“可以。”我说。
两点钟,我们终于整理好店铺,收拾着下班了。而不幸的是,我上床时已经过了我平时的睡觉时间,所以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的头脑冷静下来。我试图为自己勾勒一个梦境,但这个尝试无效。我只能压抑着烦躁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着睡眠。
将近五点,活跃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沉沉睡去。
然后……熬夜的坏处在第二天便显现了。我一直到下午才有力气起床,但头脑仍旧像生锈的铁块一般难以思考。应付了星几句之后我便失去了与人交谈的动力,只想跟我的床度过余生。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我想熬夜的人都会理解我这段时间的感受的——并且在第二周,我终于勉强在八点时将自己从床上拉了起来,吹响了生物钟拯救计划的号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的头脑朝我发出了强烈的警告,而我听从了建议,强行将自己投入到能让我感到充实的活动中去。比如说,将之前那本安妮日记读完。
李嘉豪没有给我发消息,意料之中。现在他才变得像是我认识的那种有工作的人——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剩下的那一点除了回家和进食之外再也挤不出更多,充其量只能刷刷抖音。这大概也是短视频如此风靡的原因。因为享受它们并不费力,反而还能感到轻松。
我翻开安妮日记,找到上次读到的地方,继续读了下去。
在又读了两页后,我确认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我读过安妮日记,那时我对它的记忆并不多——事实上,任何书在我头脑里所能留下来的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有关于食物的记忆。鲁滨逊用炉子烤好的面包,简·爱出门前拿走的饼干和在学校里得到的厚厚的面包和乳酪,还有黑妈妈端给斯嘉丽的浇有蜂蜜的松饼和她吞下去的萝卜,以及鹦鹉螺号上用海豹肉做成的牛排……我对书的记忆就是食物的记忆,而很不幸的是,安妮日记里并没有足够的对食物的描写。至少还没有能让我感到记忆深刻的地步。
因此我重新阅读它就相当于从零开始,而时隔这么多年,我的读后感一定会与当时不同。介于最近国际形式的变化,我对犹太人的看法发生了改变,我的思维也随着年龄的成长而变得成熟,我无法共情这个小女孩的烦恼,当我看到安妮在日记中写下犹太人因苦难而变得更加强大这种对我来说带有狂热宗教色彩的语句的时候,我不能不想起他们拿着圣经在联合国上宣读的情景。我那一点儿微薄的怜悯被那些语句中隐藏的强烈的情感击碎了。现在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合上它,然后再也不看。
犹太人,犹太人,你们还要向世界索求多少同情才肯满足?
我想答案是永远不会。
但是说到食物,我又想起了三人组的日本之旅。
我承认我对龙族三印象深刻是因为江南在那里描写了足够多的食物。我还记得路明非陪绘梨衣的最后一天,那天他豪迈地买下了一条大鱼,然后请店里的所有人进行品尝。所有的食客因此用筷子敲打出节奏——我记得是这样。
飞鸟没有读过《龙族》,真是幸运。我尝试着让她读一读,但她在读完一之后就不愿意再读了,因为觉得路明非是个让人恼火的废柴。这个评价让我很受伤,但我确实没有办法反驳。想到这里,我迈开脚步去拜访了正在忍受熬夜后遗症——头疼——的飞鸟,跟她闲扯。至于书店……反正我没什么精力,那就索性不开业好了。
这个周的周六下午,飞鸟迎来了出人意料的客人——猿人跟醉汉,以及他们的妻子。
除了脸上的络腮胡之外,他们这次的面容更倾向于正常人而非课本上的猿人化石。因为没有喝酒,又是带老婆来找年轻时的信的缘故,两位男士一个比一个腼腆,更别说他们的妻子了。我站在一边后面打量着他们,一个高而儒雅,但是头发很少的男士,他的妻子却一脸苦相,看起来很刻薄,另一位有些胖,瞧着有些疲倦,但他的妻子却长得很大气,带着已经过时的方框眼镜。很对我眼缘。真是有趣的两队组合。
我喜欢观察,我也喜欢猜测,而考虑到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请了他们四杯咖啡。
两位男士不好意思地讲起咖啡和他们之间的联系,我也试着说了几句话。飞鸟也配合地笑起来,让气氛更加地活跃。
“哎呦,时间过得好快呢,一眨眼什么都变了。”大气的姐姐说道,她看向那个一脸苦相的女人,问道,“是吧,姐?”
接下来我知道了更多有关于他们的事情。写下这两封信时猿人和醉汉都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而现在他们创业成功,成了有钱又闲的小老板,两家人的感情也很幸运地和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如今他们各自拥有一个女儿,是一起长大的,关系好得不得了。
那两个女孩被外面的花草拌住了,正在外面打闹。孩子们都是长发,瞧上去有八九岁,一个稍白些,眼睛细长,看起来也活泼很多,另一个很黑,但是有个饱满的额头,大眼睛,和一个漂亮的厚嘴唇。我看出那个黑女孩正在幻想自己是万众瞩目的女王,真是小孩。小孩的世界总是这样充满幻想。
她们跑进来,想吃饼干,想吃蛋糕,想吃一切我柜子里看着漂亮的东西(她们之前跟着我去书店看过)。我拿出来给她们分享,而孩子们在家长的推辞中接过小豆泥模样的饼干,又嘻嘻哈哈地跑掉了。
我顺势跟爸爸妈妈们聊起孩子。她们总是在一起,上学,上辅导班,上兴趣班……去对方的家就像和自己家一样平常。真是令人动容的友谊,我想这两个小姑娘会永远记得自己的童年时光的。我喜欢这次的客人,所以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又打包了两个小巧的蛋糕,当做孩子们的礼物。妈妈们本来想买几本书作为回报,但在我告诉她们本店书籍全部为非卖品之后打消了这个念头,给了我下次一定会再来的承诺。
承诺。
这让我感到高兴,也让我感到不安。
一年后我就要走了,他们再来这里也只能看到另一家店,另一个人。当然,也许这个随口说出的承诺已经被他们遗忘,也许会因为时间的流逝,事物的变迁而逐渐失去其应有的效力,但无论如何,它确实对我产生了束缚,我不喜欢束缚。
我不喜欢社交。无论是现实当中类似于这种承诺的脆弱的联系,还是网络上更加脆弱的联系,我都不喜欢。
我对后者更加厌恶,我在这之前就多次表达了我对网络的不满,但我觉得在此我还是需要做出解释。我讨厌网络交友是因为网络本身降低了交友的门槛,只要点击确认,那么任何人都能成为你列表中的好友,但它并没有降低开展并维持一段关系所需要的成本,想要让网络上的人成为自己的朋友,所需要的精力和发展一个现实当中的好友一样多,而由于对方离开你只需要一个删除,那么这些付出就更加地让人恼火。我不喜欢这样。
我不能理解将网络和现实混淆的人。我认为这样的人就是现实当中极度无能的人。因为没有办法跨过现实当中的交友门槛,所以才将所有的希望放在网络上,原因我刚刚也已说过,门槛很低。网络有网络的逻辑,现实有现实的规律。无论如何,想用网络逻辑来应对现实就是无能,是只知道逃避的废物。因为习惯于逃避,所以才选择更加容易的道路。我唾弃这样的人。全部由网友发展起来的人脉关系也如同小蜘蛛的网一般不堪一击。沉迷于虚幻,那么被现实打倒在地的时候也没有资格哭泣。如果有人因此朝我诉苦,我只会放声大笑。
白瑞德说斯嘉丽用追求者的爱当做鞭子伤害他们。但是为什么不能伤害?鞭子不仅可以用爱做成,嘲讽和讥笑同样可以。看别人笑话会让我感到快乐,我喜欢快乐。
如果逃避更容易所以不做出改变安于现状,那么因为快乐更受人喜欢所以有机会就让自己感到舒适也没什么好指责的。
我催人上进的热情已经在变着花样的推辞中消磨殆尽了,愿意走进沼泽深处就去吧,反正被毁掉的又不是我的人生。
“采集者就是这样的啦。”飞鸟朝我展示她得到的惆怅,那是如雾一般的东西,被她的小风扇收集到塑料袋里,“要轻松一点。”
她想了想,先向我道歉,又问起猎人的事情。
“因为我觉得你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也不好。我也帮不了你。杜蛎人是按照每个人的特点来的。”
“我还没想好要在这里逗留超过一年呢。”我说。
我会在一年后花光所有的钱,然后去打工。这个念头还存在于我的心里,并没有因为我有了一个兼职而发生什么变化。
理由很简单,书店不能赚钱。
如果一样东西不能给人回报,反而需要持续不断地投入,那么被放弃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就拿我最熟悉的工作来说,书店就像是一个不包吃不包住,月薪撑死两千多不到三千的工作。这样的工作没有干下去的必要,除非我能有其他来赚钱的活,但我还没想好要一直留在这里开杜蛎。
这个念头确实越来越强烈,但我还有其他的顾虑。
如果我不想一直干下去,那么不做其他投入就是最好的打算。不做其他的投入,这样我在离开时就不会舍不得,因为我不会有舍不得的成本。我想离开,我就会离开。我当初答应接着干,也只是担心我为了满足那必须要花钱的欲|望而使得一年之期提前而已。
如果我不为这家书店的延续努力,那么我就不必在离开时也和现在这样犹豫不决。我不必考虑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