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引·时生 ...

  •   绵矢千鹤子得知松田阵平死讯的时候,是十一月八号凌晨两点三十六分。

      美所的氛围是出了名的push,天下卷王共一石,美所独占八斗,哪怕她已经relocate到了东京办公室,此地的合伙人们也恨不得用二十万刀一年的global pay压榨出五个人的劳动力来,拜她的同事们——这群一生内卷的东亚人所赐,入职一年以来,曾经她以为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是性-感的大脑,没想到让她坚持下来的是自己最恨的父母留给她一副能熬能抗的身体。

      在这一周前,千鹤子刚被拉上一个节奏极其短平快的跨境并购项目,两周出尽调,一周谈协议,她一度怀疑如此草率的安排其中必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交易,请律师不过是为了走个过场。

      本以为以美所严格的质控,能让合伙人放弃承接这个天方夜谭般的项目,然而她还是低估了外部经济环境的恶劣程度,也高估了老板的节操,伴着这个倒霉催项目席卷而来的便是连续一周每天不足三小时的睡眠。

      下午一点三十六分,随着手机刺耳的闹铃声,她从十五分钟的浅眠中醒来,大脑一片混沌,随着视网膜上的黑点逐渐散去,尽调中展现出的八处公司不合规和七处风险点全部浮现在她眼前,随后黑色的文字缓慢扭成了一团。办公桌上由保洁放上了一只插着两朵百合花的金边玻璃瓶,沉静的幽香似有若无地环绕在工位,彰显着资本家刻意的仁慈。

      该死,都累出幻觉了。

      千鹤子一边随手抄起桌子上薄荷味的清凉油,狠狠沾了几下猛地揉搓太阳穴,企图快速从混沌状态中清醒过来;另一只手举起手机,飞速切换到短讯的界面。她刚刚回国一年,私人手机中并没有太多的联系人,往下翻两个就找到了和松田阵平的短讯界面。

      她与松田最后一条短信停留在三天前,对方提到给两人的共同好友扫墓,又提到见了警校时期的好友。收到短信的时候她正在做尽调,senior一天安排了七个线上-访谈,甚至连午饭的时间都没空出来,直到下午五点的时候她才察觉到一丝胃疼,短信自然是忘记回了。千鹤子突然感到一丝愧疚,闪烁的光标在屏幕上孤独地上演着沉默,她飞速编辑了一条“对不起,那天太忙了”,片刻后又觉得有些刻意和造作,连续地按了几次回车图标,页面又变成一片空白。

      ——松田君,十七岁的我们、二十岁的我们、二十二岁的我们,会知道现在的自己是这样的人吗?会为我们成为这样的大人而自豪吗?

      更矫情了,但是刚刚熬了一周大夜的她不清醒。

      点下发送键后,她便放下手机,去茶水间冲了一杯美式咖啡。她从大学的时候开始每天两杯咖啡,从不加糖加奶,并坚定不移地认为这种刷锅水毫无品鉴价值,唯一的作用就是提神。

      凌晨两点三十六分,她的胃正在对她忘记吃完饭这件事做着沉默的抗-议,电脑屏幕上的邮箱页面浮现出“发送成功”四个字,意味着这一天的工作终于暂告一段落。千鹤子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揉着肚子,一边打开手机,没由来的忐忑让她的胃疼无形之间又加重了几分。

      他会回复吗?

      一个莫名其妙三天没回短信的人,突然发了一条意义不明的消息过来,换位思考一下也肯定不想回复吧。

      她内心突然地紧张,点开收信箱的手突然停滞了,手机在掌心沉重得似有千钧。凌晨时分,办公室里剩下她只身一人,中央暖气的功率也好像承继了美国人浪费的坏习惯,在远算不上寒风刺骨的天气里将空气变得闷热又干燥,让人不安。

      松田阵平确实没有回复短信。

      但是收件箱里的第一条简讯便解释了他没有回复的原因

      ——千鹤子,小阵平殉职了。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好像突然开始下沉,办公室里中央暖气的声音逐渐从微弱变为嘈杂直至吞没她的听觉,玻璃窗外闪耀着永恒光芒的东京塔仿佛也突然破碎了一般变成无限扩大的光球。

      千鹤子下意识地用力揉搓眼皮,目光放才能终于聚焦到手机那块四方的屏幕上,而眼睛的酸涩和疼痛也仿佛在提醒着她这并不是一场梦境。

      萩原千速并不是会那这件事情开玩笑的人,所以她知道这是真的。

      猛地,她腾空的一只手重新握住了鼠标,点开了谷歌新闻的界面,止不住的颤动让鼠标的光圈总在屏幕上来回移动,千鹤子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首图的标题。

      那是一份关于爆炸案的报道,位于杯户广场的日本最大摩天轮上,一百二十五尺的高空中摩天轮车厢突然爆破,一名警察在这场悲剧中殉职。

      她不敢闭上眼睛。

      只要闭上眼睛,所有记忆中的松田阵平会循着漫天黑暗里唯一的光,逆转时间的河流向她纷至沓来。

      十七岁的松田阵平,年少气盛,曾与她针尖对麦芒,也曾与她一同走过镰仓黑夜里无际的海;二十岁的松田阵平,是她人生坠入深渊时落下的光,与她在夜里二十三点零八分的便利店透明玻璃落地窗下同吃速热便当;二十二岁的松田阵平,再见时眼底是化不开的忧愁,彼此人生中第一次一同直面与同龄人落叶飞花、生离死别的痛;二十六岁的松田阵平,穿着灰蓝相间的警备部制服,会在嘴边叼着的一支烟,会在存下联系方式时输入一串匪夷所思的名字,在深夜里的短信用幽默的语气调侃自嘲……

      千鹤子没有去松田阵平的葬礼。

      她为自己找过很多理由,手头上的魔鬼项目时间很紧,请半天假可能会被老板暗杀;其实自己和松田阵平也只是整整四年没见、看上去没那么熟悉的高中同学,没有非去葬礼不可的理由,但她知道自己只是陷入了一种防御机制,从心理学上来说,一切防御机制都是我们为了逃避痛苦而向自己撒的谎。她知道自己在对自己撒谎,好像不去葬礼就可以逃避他离开的痛苦,而假装他只是因为自己忘记回复的无礼行为而生气。

      最开始的两天,她始终辗转难眠,白天忙项目,夜深了也无法入眠。睡眠障碍是无声的罚,降临在她企图闭上眼的时刻,脑中是无数个他同时出现的画面,渐渐聚拢为两人最后一条短信的字样。她用左臂支起身体,打开手机,最新的短信来自萩原千速,上一条消息是她拜托千速替她在松田的葬礼上送一束花。

      ——好。

      千速这么回复她,或许是带了几分埋怨的。

      但她真的不敢去,不敢看到他的照片那样鲜活却变成死气沉沉的黑白,不敢想象他在最后一刻能有多痛而命运能多残忍。她能接受年少时惊鸿一瞥的少年从此渐行渐远,成为彼此人生中的一道小小坐标,却不能接受再见时已是一捧尘埃。

      “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

      然而,然而。”*

      ***

      真正去看松田阵平已经是两周后的事情了。

      魔鬼项目结束之后她请了三天的年假,启程的那天清晨出门前她用冷水洗了把脸,靠着稀薄的记忆买了一包万宝路,照着千速提供的地址按图索骥来到了松田的墓前。初冬的郊区一片萧索,几片迟迟落下的树叶孤独的在风中旋转然后轻轻地落在墓碑旁,衬托出亡灵的寂寞;与周遭陈旧而萧条的气息不同,松田的墓很新,墓碑上的刻字是那么清晰,墓碑瓷相中的人头发微卷,嘴角扬起一抹招牌笑容——她曾调侃无数次的装酷表情。

      松田的墓前整齐地放着一排鲜花,散发着清幽的香气。果然很多人想着你吧,她想着,从烟盒中抽出一支万宝路轻轻的放在墓碑前,随后又从烟盒中抽出一根。

      千鹤子从未抽过烟,重逢时再见,松田阵平一直嘴里一直叼着一根香烟,那气味意外得不算太难闻,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她想问松田为什么要抽烟,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便问他要了一根,最后却又没有抽。

      她能看到那烟上偶尔掠过的一些光亮,折射在他的瞳孔里,却又隐没在那幽深的眼底。

      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昨天特地从下班路上的便利店买的打火机,点燃手中的烟,空气冰冷而潮湿,火光总是燃起又灭,千鹤子静静地看着火苗终于将手中的烟点燃,便缓缓地在松田的墓前蹲了下来,白色的长裙裙摆沾上了点点水渍,氤氲开是烟雨的灰色。

      第一口烟入肺,是如火的灼烧,热辣的刺痛一路从咽喉到肺里,最终反刍至泪腺,呛出了好几滴眼泪,画像中的人像也逐渐模糊起来,变成一个、两个、四个、六个……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哽咽的音节:

      “如果可以,我还想再见十七岁的你、二十岁的你、二十二岁的你、二十六岁的你、三十六岁的你、四十六岁的你、五十六岁的你……就算,始终只是朋友的身份留在你的周围也没关系。”

      千鹤子的手轻轻抚上墓碑瓷像上松田的脸庞,一如她在十七岁、二十岁、二十二岁时想要做、但却未能做的事情。

      突然间,白色海洋般的光芒从她指尖蔓延开来,直至将她吞没在一片寂寥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时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