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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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窗明净几的落地窗前，余荷看着自己面前三十一杯堪称奢侈品的奶茶，再看看身边已经拆开吸管惬意享用的庄唯，脑海里三个字不断游荡：
被骗了。
离开教室门，余荷亦步亦趋跟在庄唯身后，看着她笑盈盈地跟每一个对她行着注目礼的人点头示意，友好地与学校大门的保安大爷友好道别，步伐停在公交站台。车到站，她跟在庄唯身后上车，车上只有一个空座，庄唯视而不见，站在无人的柱子边，倚着车壁，余荷也就跟着她站定，有意无意地把她与陌生人隔绝起来，共享起那小小的角落。
车很快行驶往前方。
身影随着野蛮驾驶而狼狈得摇晃，望着没有力气的小腿，余荷恶意从心底蹭地窜起：瘦弱，消瘦且弱小，证明自己没有能力获取食物，把身体养得又白又壮。
第无数次地，面对那些不甘心，她对自己许下空头支票。
只是现在如此罢了。
再忍一忍，上了大学，找到工作，赚到可以自己支配的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身体会很强壮不怕风吹雨打，不用挨饿受冻，生病不会没有药吃。
未来会有别的欢喜。
也就剩下一年半，一切都会过去的，未来都会实现的。
心理问题一旦解决，余荷很快找到重心站定的当，一抬头，却看到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将她的狼狈和愤恨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
莫名感到难堪，余荷垂下眼帘，却看到庄唯即使扎起也及腰的长发，在空中甩着尾巴。即便穿着校服，她脚上漂亮的名牌鞋，也跟她开了胶的帆布鞋在地板泾渭分明地划着界限。
忽然就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她来。
这算什么，白雪公主和不自量力的小矮人吗。
余荷自嘲着。
下一秒却有一双手轻柔地托起她的下颌，映入眼帘的是庄唯认真的眼眸。
“不要低头。”
庄唯如此说着。
就像是钻进被子的舒服。空虚的期待紧紧裹着前行的岌岌可危的自尊，被彻底地放倒在安宁，祥和，温柔的床褥。紧绷的神经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下颌轻柔的托举，承接着一切她未曾原谅过自己的阴暗，任由它们存在。
片刻宁静之后，余荷回过神来，下颌被庄唯逗猫似的抚弄，于是霎那间缩回脑袋，眼神也转到别处。
“不低头怎么看路。”
她抱怨似的回绝，在庄唯轻笑中，挣扎也像是无用功。
车很快到站。
余荷没忘记正事，跟着庄唯来到商业街回收金饰的店铺。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两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掠夺式的眼神把庄唯打量个来回，就连张口的语调都显得阴阳怪气：“来了。”
庄唯的声音却一如往常地平静：“是啊。”
男人的不怀好意溢于言表，余荷本能地攥紧了拳头想要给他个教训，庄唯本该伸进自己口袋的手，却悄悄背在身后，牵了牵她的衣袖。
余荷的怒火霎那间被抚平，却见那只手回到裤兜里，掏出了那枚戒指，庄唯讨价还价的声音从她身前流出。
“说好的，卡地亚三色戒指，先看看成色。”
代表着思念的戒指，被老板粗暴地夺过，放在工具台和放大镜下仔细检视，边看边吧唧嘴评价着，唾沫星子飞溅。
“有划痕，也就五成新吧，没有你说的八成新。”
“没证书，没盒子，没购物发票，保真吗？要知道水贝货也有这个成色。”
“这个刻字，跟官方的好像有挺大差距的……”
嘴上逼逼赖赖，全是砍价的招数，但手指连一秒都没有都没有粗暴对待那个戒指，代表着男人其实没嘴上这么轻慢对待它。
余荷蹙着眉头，却听到庄唯款款而谈。
“八成新，是去年拍卖行订的标准，不是我信口胡说。”
“我可以提供法院的报告，包括它的购买时间和金额，虽然法院出具这个是为了定罪用的……但购买它的钱，来源确实正当。”
“刻字有没有问题，您是行家，我们不用玩这种伎俩。”
稳重，强大，成熟，不动声色。
余荷惊讶地看着庄唯的背影，穿着同样的校服，做两个月同桌，却像是第一回真正认识她一样。
随着庄唯逐一击破，老板的态度从轻慢变得谨慎，再到发出会心的笑。
价格以六千成交。
比庄唯预计的五千还多一千，因为她是在懂得人心，在老板咬死五千不松口的时候，打了感情牌。
“这是我和我父母之间唯一的念想，卖了它，也是为了给我爷爷奶奶交取暖费的。”
坐在奶茶店，黄昏晕染出暖意，五光十色的彩灯绘成夜幕画卷的一页。
余荷望着窗户里的自己，一遍遍回顾着刚才。
硬性珠宝学识，软性感情牌，被庄唯利用得淋漓尽致，还那么体面优雅。
令人惊叹。
庄唯才不是什么小绵羊。
“怎么不喝？”
庄唯舒张开眯着的眼睛，奶茶的甜显然沁入心脾，让慵懒笑意都趴在嘴角。
余荷后知后觉，拆开吸管包装，黑糖珍珠被她搅得上下翻滚，连同那些她误判的部分，塞进嘴里，猛吸一口，嚼到余味全都散尽时再咽下。
“二十八一杯的奶茶，确实好喝。我第一次喝，谢谢你。”
她脚上的帆布鞋，也就四十罢了。
庄唯眼睫因惊讶而微颤，回头指向招牌：“那你还想喝什么？我请你，随便点，几杯都可以。不是今天喝，哪天想起来喝也可以。”
余荷摇摇头：“无功不受禄。”
“你陪我来谈判，这是我的谢礼。”
“你根本不需要陪同，不是吗。”余荷瞧她一眼，把内心的百味杂陈全部压进喉咙，口腔只有沁甜的回想，“你有的是办法。”
也是话说出口的刹那，余荷才意识到。
也许庄唯应对所有人那么好，并不是因为她是个傻白甜，而是她提前对周围人灌注了善意的磁场，让对方无法产生伤害她的念头罢了。
熟稔人性并加以利用，这就是大城市回到地方小城市的人，把周遭一切都比下去的碾压式的阅历吗。
如此后知后觉的她，才是真的傻白甜的那个。
庄唯嘿嘿一笑：“你担心我的心意，可不是用一杯奶茶就能清账的。”
余荷鼻腔哼一声，只往嘴里大吸一口奶茶。
茶叶浓郁香气飘荡在空中，牛奶嫩滑入口宛若丝绸，黑糖精心熬制的招牌珍珠甜糯有力，比六块钱一杯的确实强不少。
世上最朴素的原则，大概就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她们沉默地喝完奶茶，跨出大门，余荷忍不住提醒看起来依然人畜无害的庄唯：“带着那么多钱，打个车回家吧，安全一点。”
转身之际，却被庄唯牵住手：“你现在就要回家了吗？”
余荷反问：“不然呢？你不做题了？”
庄唯指向一个位置，那里有一家鞋店，门口摊位摆着的帆布鞋跟她脚上的一样，甚至价格只比奶茶贵一半：“不要奶茶，我送你这个吧。比起我脚上这双，连零头都不够，所以不要有负担，好吗。”
路边彩灯将一切照得五彩斑斓，余荷微微蹙眉，视线转回庄唯身上：“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世上有很多我无能为力的事情，但至少我能给你一双新鞋。”
“不，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早点回家吧，注意安全。”
余荷把衣袖抽回，想要迈出步伐，却看到庄唯站在原地，丝毫不动。
即使她向着公交站台迈出两步，庄唯依然站在那里，像被拒绝的不是好心，而是对她整个人的否定。
实在没忍住，余荷回到她身边，开口还是关心：“怎么了？”
庄唯望着她的眼神，有些无可奈何。
“我想错了。”
“原来不是其他人在孤立你，是你在孤立全世界，才会变得形单影只啊。”
话语在心间泛起涟漪，但像是蹙起的眉头很快被余荷抚平。
“这没什么，我习惯了。”
习惯带着逃离的心，把愿望变成一把剑，斩断一切杂念。
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对她而言，无论光辉或者黯淡，全都是绊脚石罢了。
便是沉默片刻，庄唯耸肩：“好吧。那我打车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
“嗯。”
路灯下，她们挥手作别。
余荷望着庄唯上出租车，记下车牌号，目送它消失在红绿灯尽头，才扭头走向公交车站。
站在下班后同样等车回家的成年人队伍里，她低着头，无数运动鞋皮鞋甚至靴子对比之下，自己脚上那双鞋看起来格外狼狈。
帆布破了一个洞。
是该换一双新的了。
不然冬天蹿风进来，脚发冷，身体会容易生病，就没时间学习了。
她为数不多的零花钱，花在试卷和教科书上，比花在感冒药上更值钱。
本该注意到这些的，是她的父母，而不是陌生人一般的庄唯啊。
她轻叹一口气。
那口气绽放在嘴唇边，在秋日落霞后的夜幕里，宛若一朵菱花。
它很快消失在秋日的残风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