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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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湛卢还不是湛卢时，他只是一个除了一身嶙峋的骨肉凡身外什么都没有的孤儿。
那时的生活不叫生活，只是因为生而活着。
但在他第一次跪在那位仙人面前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总是疼痛总是饥饿的身体不再成为灵魂的负担，他撕裂了凡胎□□，成为了一柄剑的剑灵。
仙人穿着长长的仙气飘飘的道袍，脸上的表情就算是在抽他的骨锻他的魂入那剑里时也是平静的，不似他见过的破庙残佛像那低眉顺眼的慈悲。
五官合在一起只是淡，淡得什么都没有，但当他痛得不可自已，仰起头迎着一泡泪去看时，模糊之中又好像照镜子一般在他视线斑驳的水眼里映出些影子似的垂怜。
他的唇放松地合着，眼尾锋利却蓄着淡眉，连吐息都是飘然的，凉的，呼出来便成了这黄土满尘之地不可侵染的风。
安静到汹涌的痛苦中，他听见仙人说的第三句话。
“如果你没什么执念的话，就来恨我吧。”
“恨……你……？”
他空洞地重复着对方吐露的字眼。
他其实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人在说些什么，只是本能地喃语，好像如此就能挽回一点半分得以思考的余地，就像溺水者极力攀上那洪水半途递来的纤弱树枝，竭力拯救飘零在风暴里摇摇欲坠的理智。
没有人告诉过他肉与灵的脱离是这般的感觉。
像是隔着皮肉将全身的骨头打断，然后血液、脊髓液灌入布满神经的腔内，像用沾着胶水的棉花填充进去，将之黏合，再缝合，再揉捏，再重塑。
实在是太痛了，痛到他都没法后悔，没法哭嚎，只能依仗本能，醉酒似的胡乱操控着不再熟悉的肢体。
他睁大眼，仿佛有白光渐渐漫过他的头顶。那是闪电的颜色，是□□所见的灵魂的颜色，是剜去的视网膜上的一块，苍白照亮了灰暗的雨和夜里空怖的一切。
他站在生与死的边际线，凝望着忽远忽近的白影。
“恨你……？”
“对。”
远方传来的是淡薄如水的笑声，轻轻的命令语气像是混杂在让人皮酥发麻的电流里，滑过血肉分离的头颅时依旧能激起灵魂的战栗。
“恨我吧。”
他睁不开眼，意识已近昏厥，半个灵魂已化在剑里。
再听见时，是仙人最后一次唤了他的名字。
“三三。”
只在回忆里出现的温柔得不似真实的话语如雾逸散。
“你要记住，你以后就是湛卢，是传说中‘仁道之剑’的剑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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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两人，谁也没有想到最后会由持剑者和被持之剑的剑灵的关系演变成另外一种更加亲密、休戚相依——却更加讳莫如深的关系。
后来变成了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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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战开始前，修仙界的所有人都敬称宋涤为静尘真君，连带着那把被吹得玄乎其玄的仁道之剑都像是要凭借他的荣光才能重返人间。
而在大战开始后，戏剧性的发展让宋涤成了道子，手持仁道之剑，腕配菩提之珠，却依旧被遍布的流言诋毁为灾魔。
所到之处皆诞天灾，所见之生灵皆为魔食。
这时的宋涤已经成了“瞎盲”，但依旧是一身白衣。
据说蒙雾的双眼是向深渊祈求了超乎极限的力量而遭反噬，
据说那一柄剑根本不是仁道之剑，而是邪道之剑，汲取恶中之恶才能现那凌凌剑影，
据说那一串菩提珠不是他跪爬三千阶梯求佛求来的，而是活剖各色品种的人取出的指骨揉磨而成的骨珠。
据说，据说。
在每一个独处的夜，湛卢知道，宋涤其实不在意这些无关者针对他的流言蜚语，毕竟这些人又会对他剑指何方便斩所有的力量造成什么影响呢？又如何对他的道造成什么影响呢？
然而这便是一切祸端的起源了。
事情其实很简单。……他只是犯了几个大大小小的错误。
他低估了三人成虎，低估了信仰的魔力，低估了他其实比自己认为的还要在意那些事与物。
他唯一高估的，只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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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结束了。所有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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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结束了。
他从沉睡中醒来。
他钻出脏污满身的剑，捧起头顶落下的雨滴，目眩神迷地凝望着，凝望着。白影遍布的远方飘荡在眼前，忽远忽近。
他笑起来。
但没关系，他还陪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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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吧。”
白衣如仙的少年经历过大战依旧略含青涩的面容，在力量全部注入世界壁后徒然加速成熟，成为身形颀长的青年，表情温柔的面孔愈加昳丽难以直视。
他想了想，笑着对剑灵说。
“你会比我先踏入轮回的，三三。”
再次重逢这个名字实在有些久违了，湛卢钻出剑身时难得的恍惚了一瞬。
“干嘛突然叫我这个名字……还咒我。”
他竭力压下翘起的唇角，装作不满一般嘀嘀咕咕。
“贫道看在你收留我这么久的份上，会勉为其难地陪你到墓里的。”
他看见青年像是被逗笑了一般唇齿微启说了些什么。
但他没有听清，所以便有了下面一问。
“……什么？”
“没什么。”青年的表情是如一的温和，除此之外便是因为感叹而自然流露的一抹笑，“只是在想，湛卢你真是睡得好久啊。”
“这还不是因为你自作主张把分神给了我！再说我要那玩意也没增长多少力量啊！”
他自是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无非是融合过程的时间比他们料想都要长罢了——天知道只是融合个分神而已，为什么时间线就跳过了一年啊！！！
哼……他才不是因为错过了某人的爽文复仇过程而遗憾呢！
虽然好在还可以听他传递记忆，不过也真是遗憾啊——
“看起来你不仅是话痨了许多——”宋涤保持微笑，不痛不痒地刺了他一句，“脑子还傻掉了一点。”
“谁说的！”湛卢本能地反驳，“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好啊，睡了个觉你还嫌弃我了是吧！”
像是不轻不重地被剜了一眼，但再细看过去，却只能见到笑眯眯的蒙上雾纱的脸。
“哈……是呢，没变呢。”
他慢吞吞地，无法窥探眼神的面容上，薄如血的唇瓣浅浅上扬。
玩笑似的感叹，“真是一样的蠢啊。”
于是眼前不出所料地，少年现场炸毛了。
“——喂！！！”
笑，“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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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多想维持这一刻，即使只有懊恼的互怼发生在他们之间。
但是他被抛弃了。
彼此默认的，心知肚明的。
——他被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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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像菟丝花一般才能深深揽住眼前枝繁叶茂的大树吗？
要虔诚地低语，祈祷，一遍又一遍，疯狂地许愿每一个可能成真的幻梦吗？
我想让你吃下我的花瓣，但触碰你手心的只有扎人的刺。
要我说吗。要我说吧。我必须要说。
我要说，我想你不需要剃去我的刺就能握住我颤抖的经络，我想你第一个见到我苏醒的样子。
我想要在你的身上扎根，我想要攀爬到你的肩头，和你一起沐浴日日夜夜的朝阳暮光。
我想要汲取你的每一份营养，想要为你开花，想要看见你皱起的眉，因为我知道那是只因为我。我的贪婪。
我想要得到你的爱，得到你的恨，得到你每一次冲破克制的悸动与愤怒，得到你给予的痛苦与爱瘾。
我会在每一个清晨吻住你的耳朵，每一个夜晚缠绕你的身体。
我会乐此不疲，锲而不舍，在你身边高谈阔论，低声细语。
包裹你，勒紧你，亲吻你。
然后抱住你仍然温热的身体，为你送上沾满露水的鲜花。
这样你就可以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吧，只有这样你才能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吧。
所以，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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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去见他一面吗？”慢吞吞的语调，“好歹做个纪念。毕竟这也是你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并没有绑定过他的灵魂。”
一贯的微笑。
“但是既然这是你的退让……好吧，聊胜于无。我会妥善地收下他的。”
“……”
涟漪起伏的世界壁随波动传出声音。
“真是冷酷。”
“……哈。”
不可抑制地笑起来。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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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离开后，世界壁上轻轻贴住一张脸。
涟漪渐散。
“听见了么……他可是这样说的呢。”
“挑拨离间是没有用的哦。我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是么。”
“……”
明明是要被冲洗意识去填补的危急时刻，他却倏然笑起来。
他笑的样子与宋涤曾提着它去屠一整个佛庙时头顶阴雨的微笑重合起来。
剑灵扬起的笑容因为紧贴着具现化成玻璃罩的世界壁而略显扭曲。
他紧盯背影缩小为黑点的某人，抠住玻璃壁的指尖泛白，喃喃低语。
“我会再次被你选择的。所以没关系。”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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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我吗？爱我吗？爱我吗？
“……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
无边黑暗中，光点漂浮在他头顶忽明忽灭，哼起的小调呢喃着相同的词与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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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爱的话，那就让我成为你吧。
让我代替你，让我用你爱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