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66 章 ...
-
其实他已经确定了……关于这份“碎片”是否是他需要的。
但对于这件事是否是他做出来的——
“……”
确实不需要怀疑。
……果然是因为前世死的太慌张又太早了，一个没在社会工作几年的普通白领，对于突然找上门来的世界意识和祂带来签订的超自然契约都没有什么充足的认知——以至于让契约中的转生钻了篓子。
虽说消了前尘往事也就罢了，但偏偏不该消的消了个彻底，该消的却消不干净。
只是事后的宋涤有一点没有料想到，这个后来追责时只被祂给出“传输意外”的意外，让失去前世记忆而不是失去成人认知的自己，真的宽容地，对这一份并不美妙的记忆付出过相当一部分的真情实感。
或许还是应该篡一下位的。他默默想。
宋涤不知道当时的“他”是怎么想的，反正现在的他想起来这事还是有点后悔，后悔怎么放弃得那么早。
“他”怎么就跟个傻子一样只知道拱火乐呵，光顾着坐壁观火看一堆蠢货菜鸟互啄？！
要是他来他绝对能保证让大家极富参与感地体验一场史上最快政变，然后——让后人就算纵览几千年的历史，也不可能找到一个能够刷新他亡国最短时长的君主。
然后让这个烂到根里的国家与其早死于一场自上而下的无理屠杀，不如晚死于下一个朝代的羊癫疯。
“……”
虽说之前自己好像因为说过这话而被师傅打过头，但总感觉还是惨失了一个史诗级成就。
有亿点心痛。
剑灵读不懂他此刻的沉默是什么，只是愉悦地饱餐了一顿。
生命灵魂上的欲望、由此生产的附于其上的“污秽”是于这个存在而言最好的美食。
【好一顿大餐啊。真是难得吃到……这让我想起来我们在那个世界的快乐日子。那时候 的“食物”可比现在富裕得很。真希望能回到那个时候，对吧？】
【……或许吧。】宋涤随意道。
突然被拉去与世界意识交流的时候，剑灵便被动陷入了封禁状态的。
而自然，他并不知道世界毁灭和之后的事情，也不知道宋涤就算没完成任务也无法再回到那里……
何况，宋涤也没有意愿告诉他这件事情。
剑灵得到这样的答案也没在意，只是瘫在宋涤肩上，像每一个吃饱喝足的人一样懒散，又无所事事地看向他——他手里的“剑”。
【……你还真是喜欢剑。什么都比不上你的剑，对吗？哪怕是这样粗制滥造的伪劣品也能轻易夺取你的视线……】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抱怨得毫无理由，【真是好不公平。】
【……】宋涤微笑间蹙眉，懒得去想对方暗暗埋怨的是什么，只是说，【我是剑修，而你是剑灵。——这点自是不会变的。】
剑修喜剑——而一般来说，以剑为宿的剑灵，不论如何，当然是与“剑”一体的。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反正什么都没有了。】他又噗嗤笑了出来，【当然不会变……你当然是第一的剑修，我也当然是你第一的剑灵。……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少年锢在他肩颈处的双臂随着喃喃低语力度加深，而宋涤任他碎碎念念废话连篇，只是面不改色地掏出之前用的棍子精准杵了一下他的头。
然后微笑，【别在这里发癫。】
-
将动不动发神经的剑灵重新塞回去，宋涤终于可以清净地提着“剑”走到小土堆前。
他以剑为笔，沿着模糊的笔画痕迹，开始重新书写下“伽罗奢”的名字。
一笔一划带动书写的“笔”，银河涓涓流淌在无形的剑身里……倒不如说这些崩碎的星光才是组成剑身的介质……但此刻，这些碎星流动起来，顺着剑尖，如同从灌多了墨的笔的尖头处滴下——
这些闪耀着荧光的墨水滑落在地，灌入漆黑的土地上，这个有着浅沟的名字里，为其再度刻下清晰的痕印。
看着这一洼流光溢彩的光点如潭水在风里轻微起伏着，宋涤沉默了一下。
其实他并不擅长“拯救”方面的术法，但他找到的“地图碎片”里，唤醒的情感除去作为宫中棋子的浑噩与克制，还有最初离开那处后的少年的迷茫与……宁静。
这份宁静来自脱离凡尘后的仙缘——来自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横流里的无名宗门。
“……”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记忆如此之好，此刻要用时还能记起之前背过的书。
于是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在放慢的写字间，轻轻从口中推出一句话。
“言有宗，事有君：‘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他道。
第一句话落音，风渐起。
他生涩地学着不知道几个世纪前的自己念过的话。一个字也没有错。
“以其生之厚者，出生入死；闻善而摄生者，其无死地。
塞其兑，闭其门，则终身不勤。
开其兑，济其门，则终身不救。”
他念着，手中“剑”走过的地方，一条连接起来的璀璨星河中一圈圈地，开始泛起小小的亮金涟漪。
“盖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
“……然，弗作弗始，弗生弗有，道为无道，名亦为无名。”
他定在这里，看着这一卷又一卷的波澜愈推愈高。
……快到最后一笔了。
最后的横在末尾顿下一点，刻意放缓的请言也来到最后一句。
他抬手摘下蒙眼已久的纱布。
轻巧的动作盖过那一瞬间驻足之上的复杂情绪。
“故此，无名宗弟子宋怀鹤——”
为生请命。
一瞬间，混揉着各式华彩似的极光如瀑布湓涌而出，以一种不可抗拒却轻柔的姿势，冲刷出澎湃的气流。
这股浪潮以此地为圆心，迅速向周遭扩散，覆盖到的浑浊泥泞之地极快地附上光亮的“水”，被层层掩盖的地下，正盈盈飞起萤火虫般的光辉。
“……”
他抬头看这星星点点，手中的“剑”已悄然消失。
在这升起万盏灯火的地方，没有人听见来自异乡之客无可奈何的低语——
“……我都还没念完呢，师傅。”
-
“风”在黑暗中行走，指尖摩挲过之前的人走过的痕迹。
“伽罗奢大人……”
他低低地说出久违的名字。
“为什么花的结局注定是凋零……这种事情……地藏啊……或许是我说的太晚了。因为注定的事情注定是不会有答案的……但以后，你会与‘我’继续探索这无尽的终点。”
太刀摸到袖里的红砂。微凉的体温汲取其上的温暖。
“那么……该往里走了。”
“或许会有人来接你呢……古今传授之刀。”
-
“风”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风”的。
但“风”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是“风”了。
不过，对于“风”以外的其他人来说，古今传授之刀，才是他们更为习惯的称呼。
这也没有关系……“风”说。
因为他是流传至今的“风”，是一次次败落又一次次盛开的“花”，自然，也可以是一把“古今传授”的刀。
谁也没有把他与古今集当做一体……但，他们当然是一体的。
准确来说，如果刀为他的肉身，那么古今集是他灵魂的宿体。
但这不是所有“古今传授之刀”都能认知到的一点……因为他们是“刀”。
毕竟，如果不是作为一把刀，他们如何能被召唤出来赋予人身。
一本歌风颂月的诗集——至少在这里，在战争里——是不被需要的。
“风”深知这一事实。
这并不残酷，因为他们都是时间裹挟的潮流里微不足道的沙砾，前方有未知的死亡，而他们最好的结局是让已知的使命先于这未知的死亡。
这个世界崇尚美丽，也笃信暴力，而两者相撞，则永远是前者折服于后者。
但也不必再遮掩了……因为他作为“刀”，注定会奔向一把刀的命运。
谁会去在意一把刀的灵魂究竟是刀还是诗集呢？
既然不会在意……那么，他将不惜以“风”死亡。
量贩的刀剑将奔赴战场，无用的灵魂也终停驻于此。
一切大概会如他预期的那样——因为他精心挑选的审神者是并不需要无用之物的人类。
他沿着去往深处去往出口的路，脚步一下下地踩在走势渐高的泥土上，就像踩在断头台前的高凳上，一步步接近刑场。
但……他想，刑场应该是没有星星的。
“风”已经走到了通道的尾端，沉默地看着从黑乎乎一片的污泥里生出的“星星”挣脱着跳出来。
他从通道望向外面。
星星在跳跃，天空在崩塌。漆黑的暗河下还有涌动的闪耀银河。
世界在走向消亡，他想，他应该快一些地了结自己或者让审神者将他押送到时政去清洗灵魂，或是其他什么也好……至少他不应该在此沉浸于这短暂而虚无缥缈的星汉灿烂里。
而此刻他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另一双金色的眼睛。
“我如约点了灯……数量好像有点多了？……那就算我满分好了。”
审神者走近，与他并肩。
他好像笑了一下。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他欢快地说，“该回去吃夜宵了。”
“……”
他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了。
“如果这是您所期望的话……”
“期望？……不不不。不许污蔑我。”身边的青年没有看他，“我不勉强自己做任何事情。我也不阻止任何一个自寻死路的人走向末路。”
“——但是你需要我见证你的死亡吗？”他轻声问道。
“风”没有回答。
审神者将视线投向“夜空”和“夜空的星星”，他此时也同样将视线投向它们……即使他已经看见了虚无的灰影降临这个世界，但是他也同样看见无形闪烁的灵力支起足以连接到尽头的巨大屏障。
“……我其实并不想死。毕竟……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一把‘刀’……死亡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风”难得多说了几句。
“但我更不想让它变成一件轻易的事情。”
他侧眸，“所以，最好的方法是作为‘风’——”
但审神者看着他，回道，“啊，如果你还是喜欢‘风’这个名字，那么我只会叫你这个名字。”
“……”
被打断了，他于是停下自己要说的什么话，只看着那双除去纱布后清晰可见的眼睛。
其实他知道，他要说的不是这句，但被快一步地抢去话，所以只能停顿下来。
“您……与我想的不一样了。”
他叹道，“如果是最开始的时候，您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毕竟命运这种事情，只会在走过后才会变成注定。……所以从来没有最好的解法之说。这不是你最开始告诉我的吗？
“‘花’的答案并不统一。但因为不统一……所以才会是‘花’。”
审神者转过头去，想了想，还是伸出手，“所以走不走？夜宵要凉了。”
“……”他看着他的手，“所以……这也是一种注定吗？”
“大概？”露出眼睛后，此时审神者的微笑表情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几分不耐，“我说啊……你不吃我也是真的要去吃夜宵的。”
他静静看着他。眨了眨眼。
“那么……请您不要后悔。
“毕竟……不论是刀还是什么……我都只会是您的东西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顺从地搭上他的手。
“那么，古今传授之刀在此……
“无论如何，请您记住我的名字。——主君大人。”
“行吧，所以——‘风’？”
“……嗯。”
迅速掏出一个时空转换器：“总之回去吃饭。”
“……”沉默，“好。”
-
他最后一眼看了看身后的“灯火”。
灿烂如满天星，它们汇聚成溪流，汇聚成海洋……最后，成为了一个流动的宇宙，落在他们相接的手里……命运里。
“主君大人……那些萤火……到底是什么呢？”
“啊，你说那个啊……”
审神者在时空转换器发动时的白光里看向他。
太刀手中的红砂隐隐滚烫起来。
“那是……”
他忽然顿言，只露出一个轻描淡写的微笑，“……是灵力。”
“……只是遗失在此地的灵力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