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剑神在本丸》summerwine

56、第 56 章

　　“……”

　　“风”停下脚步。

　　“「昼夜不合眼，贪看梅花颜，只恐睡去花飘散」”

　　“「春原草离离，野守切莫摧烧急……容我来藏妻」”

　　他轻声念完，倏然叹了口气。

　　已经走出通道了，但走出后的黑暗与通道内却无二异，蒙蒙的天几乎是要坠下来一般，沉闷地予人霜露般的湿重。

　　宋涤知道他又在咏歌了，因为他也“看见”了远处灰影遍布在身的那个存在仰头时张口，吐露出的口齿含糊的话语与之相仿。

　　此时的敌军已经看不见成形的队列了，零零散散的，要解决掉全部，就是用一根棍子即可轻松做到。

　　“……”

　　他收回棍子。

　　已经快要结束了……可是他还没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是刺激还不够吗？

　　但往身边的付丧神一看，一个个表情严肃的样子，好像又是足够了。

　　可是看着看着，他好像反应过来什么。

　　……刺激足够是足够，就是一路上刺激的对象好像不是他啊？

　　审神者跟着一起慢下脚步，他稍微收敛起脸上愈发明显的疑惑，偏过头去看身边越吟咏越沉郁的太刀。

　　嗯，要不开导一下？没准开导着开导着他自己就能共情然后受刺激了呢？

　　“怎么？”于是他眨了眨眼，“想要放弃这个任务吗？”

　　“或者这场你想休息一下，旁观我们打完？”

　　他“好心”地提议道。

　　“不要不好意思、可以说出来的哦？如果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话也请尽管说……”迟疑一顿，“毕竟是作为我未来的下属？”

　　“……”付丧神对上他眼睛。微微地怔愣。

　　那里面承装着浅显易见的无聊，专注看向自己时，甚至带着点戏谑。

　　这算得上一种好心。……但这也称得上是一种不明事理的冷漠。

　　可这种冷漠在此刻是再适宜不过了。

　　毕竟，他们前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征讨这朵……“扭曲世界之花”。

　　……他们在命运线的轮轴中奔跑，意在改变，却反将纤细的线织成更加细密的绸缎。

　　此时的绸缎已经达到收尾的时候。

　　“风”垂下眼，叹息道。

　　“感谢您的好心……”

　　“……可说出来又如何呢？”

　　“我的答案并不重要……因为无论如何，选择并不在我们。”

　　“这是一个注定要被完成的任务。伽罗奢也注定会被前来的队伍所打败。”

　　“溪流注定汇入大海……即使砂砾摩擦过纤弱的水，也只会将其退的更远。”

　　“但是……一想到他的心情，我就无论如何……我如何都无法吟出会使他受伤的和歌。”

　　他抬起金色的眼睛，漆黑的眼白泛出一圈隐隐的涟漪。

　　“您会觉得我太天真了吗？”

　　宋涤静静观看着他。

　　“……”他停顿住，唱起一句和歌。

　　“「花落莺哀诉

　　啼声若能留花驻

　　我当一同哭」”

　　然后便又再次沉默下去。

　　-

　　宋涤看着他，感受到这一股苦涩的情绪只与自己相隔着两副皮囊，却如何都渡不过这血肉的阻碍，沾染这一分半两的浓烈。

　　明明他的情绪之丰富，开导后却一缕都没能分享过来。

　　……他感到另一种微妙的情绪。

　　宋涤叹了口气，还是打消了闝取的念头，然后注意到太刀使用的是“打败”这个避重就轻的词语。

　　但也仅仅是松松地一笑。

　　“是么……沮丧啊。”他遗憾地摊手，“我也觉得有点沮丧呢。”

　　……毕竟他也还是没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至于那个“天真与否”问题，他们都心知肚明……因为，答案并不重要。

　　不过，现在说这些好像有些早了。……谁让这段旅途的结局都还没到达呢。

　　他的目光静静转向那个似乎停下了脚步的灰色人影。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远了。

　　他看见一团并不陌生的烟……在掺杂着灰烬和莹莹光点冉冉升起的烟里勾勒出人的形态……他看见女人的唇齿微启。

　　这对于残缺的灵魂来说并不奇怪，于是他漠不关心地移开视线。

　　哎呀，总不能耗费一天在这里的成果就是一无所获吧？

　　不过到这里都还没有结果的话……他的预感当时到底是要告诉他什么呢……？

　　努力搜寻记忆后，还是毫无成效。

　　“……”稍微有点烦躁了。

　　算了，专心专心，必须要沉浸式体验才行……如果感到无聊的话更加会感应不到“拼图”的存在的。

　　拍了拍手，握过棍棒的手心依旧洁白无瑕，他露出一个懒懒的笑。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继续前进吧。”

　　感叹。

　　“终点……已经快要到了啊。”

　　-

　　直到刀刃相接的铮鸣声已经近距离在身后响起，她才恍然明白。

　　啊……原来已经到了最后了。

　　在阴沉的天空下，她捧起双手，目光顺着手的托起飘向更高处……她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自己。

　　灰烬燃烧的烟雾里，荧光像萤火虫一样穿梭飞舞着……被笼在这一缕由内散发的污秽中，她看不清任何事物。

　　她的眼睛追随唯一能看清的色彩，手指触碰到眼下，冰冷的触感一直钻到大脑深处。

　　“姐姐！”那道曾在通道里瞥见的月光靠近了，焦急地将她藏在身后，“请等一下，我很快就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渐渐的，纯粹的嘶吼与刀枪碰撞的杂音中出现清晰的人声。

　　“地藏行平，你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她既是伽罗奢，也并非伽罗奢。”

　　少年握紧刀柄：“……不要再说了。”

　　“地藏……为什么要把她……”

　　“都说了不要再说了！”少年咬紧牙关，“汝等是不会明白的——”

　　“我……”

　　“风”没再继续说下去，而一旁的歌仙却已是缓缓抽出刀身：

　　“……我们明不明白不是由你决定的。”

　　“如果想对姐姐刀刃相向，即使是汝等……！”

　　身边的守护者坚定的话语在耳边似乎要穿透到心脏里……她慢慢地捂住胸口，感受着从手心传递过来的微弱震动。

　　咚、咚、咚。

　　在这样的嘈杂之中，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啊……好安静。就是这里了吧？

　　好安心。

　　是、呢……

　　她不能再跑了。

　　-

　　“？”

　　宋涤眨了下眼，在这只一秒不到的时间里，灰色的影子已经从后抱住那位“叛逃”的付丧神。

　　“……诶？”

　　匕首刀柄之上，点缀着的玛瑙被鲜红的血染得格外醒目，粘稠的液体之间，宝石的釉面折射出冰冷的光……像是昏黑的世界里提前降临的月光。

　　而已经被灰烬掩盖得再见不到一点身形的女人从少年的腹部拔出刀柄，在缓慢流淌出的血液中，还在温柔地抱着他。

　　“……！”

　　“……姐姐？”少年咳嗽起来，他想要捂住伤口，手却盖在了女人的手背上，紧握的打刀也随之跌落在地，“为什么……？”

　　她没有说话。

　　在抽开手前，她先将他的手覆压在那一块伤口上。在自己的衣摆上擦净手指后，才开始抬手整理少年因一路奔走而凌乱的衣衫。

　　“足够了。”

　　她轻轻地说，一边将他的衣领调整妥当。

　　她看得并不清晰，所以即使接触衣物的动作轻柔异常，洁白的布料也依旧濡进了指缝中的血迹。

　　她再次抱了抱他，“……已经足够了。”

　　她在他哀求的目光里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前，阻绝了少年与来人的视线。

　　“稍微……休息一会儿吧，地藏。”

　　在他微缩的瞳孔里，她露出一个笑容。

　　“不……姐姐……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