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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亡途 ...

  •   角落里的茧经历了两天两夜,终于有了细微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会儿,茧终于被里面的人撕开了。
      少年体型的苏阳从茧里钻了出来,他睁开了眼睛,发现视力已经恢复了。
      除了苏阳,育儿室里的另一个生命也顺利通过了挑战。
      那块石头,阿姆桑留下的卵,已经孵化了。
      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皮肤上覆盖有甲壳和细小的鳞片,他正舔舐着身上的粘液。
      察觉到苏阳的接近,小孩子抬起了头,有深色碎纹的眼里清楚映出他的身影。
      从他的眼里,苏阳看见了自己,头上长出像鹿一样的角,有点稚嫩。
      “他叫夏言。”
      夏言努力站起身,颤颤巍巍走了几步,便朝前摔去,摔入了苏阳的怀里。
      “阿姆桑。”他揪着苏阳的长袍,唤出了印在本能里的称呼。
      阿姆桑,苏阳听到了熟悉的称呼,他搂紧了摔在怀里的孩子,抱着他去了育儿室旁的王巢,也就是女王的房间。
      王巢里的能源石比育儿室里的还多,不过现在不能吸收,这是他们在路上的“干粮”。
      收拾好的苏阳带着夏言穿过七扭八扭的回廊,终于踏出了虫巢。
      他会花大概一星期左右的时间赶路,然后到达位于迷途森林深处的虫巢,阿姆桑他们的主巢。
      阿姆桑留下的精神力告诉他,必要时可以吃掉夏言,把他转化成自己的力量。
      怎么可能,他是人,绝对不会同类相食。

      能源石吸收完了,夏言开始掠夺他的力量,看在阿姆桑的面子上,苏阳没有阻止。
      长时间的近光速飞行使能量消耗得很快,饥饿和疲惫困扰他。没办法,他只好在一个小岛上暂时休息。
      在这个小岛上找了一个石窟,苏阳用翅膀将他和夏言拢了起来。
      因为困倦,他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梦中睡的并不安稳,湿热的东西不停地触碰他手背上的皮肤,一路向上,盘踞在他的脖颈间。
      尖锐牙齿穿透了皮肤,刺破了血管。
      不是梦!
      生命力不断流失惊醒了苏阳,可他太虚弱了,挣扎不过掀起了细微动静。
      是夏言。判断出敌人身份的苏阳有些想笑,嘲笑自己的天真。
      他从理智上来说的确是人,人的道德观念约束着他,可夏言不是。
      阿姆桑的声音响了起来。
      “自毁模式,启动。”
      苏阳动了动唇,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走……”
      夏言,不,可以说是拥有人的智慧的小怪物听见了,从苏阳身上跳下,姿势怪异但迅速地爬到洞口,还是被爆发的力量掀翻,滚了两圈,半天没爬起来。
      “你终将被自己的善良害死。”苏阳想起了第一次实战结束后费尔曼跟他说的话。
      “阿姆桑。”苏阳用翅膀把自己裹起,缩成一团。
      没有声音会回应他了。
      听见有声音靠近,苏阳掀开了翅膀,看见那人模人样的小怪物靠了过来。
      “滚开。”苏阳凝了一根光刺,紧攥在手里。
      夏言在他的面前徘徊了一会儿,顺着他的意思离开了。
      他来到海边,游到一块礁石上,把尾巴探进水里。
      有鱼上钩了,咬住了他的尾巴,可惜是条小鱼。
      夏言甩了一下尾巴,把鱼拍到水面上,因为冲击力,小鱼翻起了肚皮。
      用这种方式,夏言又捉了两条。
      带着三条鱼,他回到了山洞里。
      苏阳已经昏迷了,在这种状态下,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塞到嘴里,微微弹动着。
      满嘴的腥味,苏阳醒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嘴里的东西吐出去,被一只爪子捂住了嘴。
      清醒过来的苏阳知道这是来之不易的食物,胡乱嚼了几下,吞进肚子里。
      恶心,可是必须这么做,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对不起。”
      他听见身边的夏言呜呜哝哝说道。
      苏阳不知道以什么态度对待夏言,他是阿姆桑的孩子,也是想吃掉自己的半人半怪物。
      他真的很感谢很感谢很感谢阿姆桑的陪伴和教导,但这些感谢、眷恋和爱并不足以让他献出宝贵的生命。
      “对不起。”夏言又说了一遍,这次的发音比上次清晰得多,他小心翼翼的眼神让苏阳想起了一段记忆。
      逆叛期的他和妈妈大吵一架,但真正说起来,错在她的身上。越亲的人越会伤人,苏伊像一只竖起刺的小刺猬,把爱他的妈妈扎得遍体鳞伤。
      事后,知道错的他犹豫许久,鼓起勇气开口道歉,不安的低着头,等待着另一方的反应。
      什么都没说,只有一个拥抱,热泪盈眶的拥抱。
      苏阳不知道他是不是装出来的眼神,但他还是伸手,抱住了眼前的夏言。
      看着捧着另外两条鱼往他嘴里塞的夏言,苏阳侧了侧头说:“你自己吃吧。”
      夏言以为他还在生气,攥着小鱼就往他怀里拱。
      “对不起,我害怕,害怕……”
      害怕你把我吃掉。
      虫族新王和旧王只会活下一个,可能是旧王吞掉自己的“孩子”重获新生,也可能是新王杀掉“母亲”终结旧制。
      抱着他的阿姆桑叹了口气,扔下他离开了。
      阿姆桑不要他了,这个认知让他有些难过。
      再也不会在临睡前听到有些难听的安眠曲,再也不会有温暖的怀抱为他遮风,再也不会有人向他保证我们都会回家。
      这是早已经知道的后果,可为什么依旧这么难过?
      阿姆桑离开了,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等等,危险!
      夏言匆匆离开洞穴,来到岛上的沙滩上,不远处的海域里,一只章鱼一样的怪物正漫天挥舞着它带着尖刃的触手。
      雨哗啦啦地砸下,是激起的海水。
      阿姆桑金色的身影在黑色的背景下格外显眼,他正从容不迫地躲避怪物的攻击。
      恐惧支配着身体,他迫不及待想要逃走,夏言顺从了自己的本能。
      尖刃落下的时候,一切都迟了。
      “小心!”
      金色的身影移到面前,挡住了死神的镰刀。
      阿姆桑头上金色的角,碎掉了。
      对生的渴望和满腔的怒火战胜了恐惧,夏言躲过接二连三挥过来的触手,跳起来抱住了另一条较小的触手,张嘴咬了下去。
      “夏言异能是掠夺,所以千万不要被咬到。虽然不用打狂犬疫苗,但一样会死。”
      看着挣扎渐弱的怪物,苏阳抽出了插在怪物最后一个副脑的长枪。
      用枪撑着身体,他跪在怪物庞大的尸体上,连吞噬的力量都没有了。
      昏过去前,苏阳有些嫌弃地推开呜呜哭着把眼泪鼻涕蹭自己一身的小怪物。

        苏阳忘了很多事,很多很多事。
      回家是他一直都有的念头,可是他不是一直都和虫族一起住在迷失森林的吗?为什么还是想回到根本记不清的名叫家的地方?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开心,身旁的兵虫用触角轻轻碰了他一下,递过来一颗红色的浆果。
      刚吃了两口,一双手从后面抱住他。是夏言,他探头咬住他手里还剩一多半的浆果,瞬间便将浆果吸干了。
      果子的“尸体”碎成了灰,被风吹走了。
      “阿姆桑这几天好像不怎么开心。”夏言用脸蹭了他的脖子一下,说道,“怎么样才能让阿姆桑开心?”
      夏言逐渐收紧的怀抱让他有些窒息。
      苏阳扯了扯夏言的胳膊,有些难受地说:“你放开,有点疼。”
      “如果我放开了,阿姆桑就飞走了。”
      “不,不。“会的。
      如果知道家在哪,无论如何他都会回去的。
      夏言牵着他,来到了王巢。
      虫巢内部不见阳光,虽有荧石的照明,依旧透着阴冷。冰凉的地面被虫族铺了一层娇嫩的鲜花,愚昧的虫族不懂的欣赏美丽,多此一举是为了它们柔软的虫母。
      苏阳坐在王巢里的大床上,夏言跪在他的脚边,将脑袋放在他的腿上。
      夏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脑袋上。他下意识揉了揉他的脑袋,像逗弄一只幼崽。
      “阿姆桑,我马上就要进入第三阶段的成长了,成年后就可以更好地保护您了。”
      夏言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真挚,满满都是对眼前人的亲昵。
      苏阳觉得有一点点不对,虽然一只都和少年态的夏言生活在一起,可下意识觉得他不过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
      他纵容着,纵容着手下的野兽将獠牙刺入他的脖颈,吞噬他的力量,在他的怀里再次结茧。
      夏言结茧了,养尊处优的枯燥乏味的生活还要继续,苏阳漫无目的地在虫巢里转着圈,直到一条狭窄的隧道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条他从未踏足的隧道。
      前方漆黑一团,可潜意识告诉他隧道通往外界。
      通往危险的、可怕的、没有虫族保护他的外界。
      伸过去的脚缩了回来,接着他便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似乎有人告诉他,漫长的黑暗也会迎来光明。那个人是谁?
      远处的光近了,金色温暖的亮光将黑暗刺破,疑问的答案也呼之欲出。
      是阿姆桑,他的阿姆桑。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已确定位置,最后一段路途,目的地——家。”
      他张开背后的翅膀,却又犹豫着合上。
      囚笼里的鸟看着打开的笼门,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它还是鼓足了勇气,展翅飞向天空。
      倦鸟归旧林,满心欢喜。
      他忘了很多事,很多很多事。
      月光伴着星光,环绕在他的身旁。夜风呼呼刮在耳畔,吹走了心底的疑问与不安。
      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万家灯火,只有一处是他的归宿。
      那点灯火近了了,最后,他停在漆黑的铁门前。徘徊许久,伸手敲了敲门。
      敲门声沉闷笨拙,在只有虫鸣的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一家卫生所,在小乡村,这里相当于一家小小的医院,门口为夜间急诊的病人留了一抹昏黄的灯光,
      门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锁被打开,发出清晰的“咔哒”声。
      沉重的铁门推开,一位中年女人裹着棉睡衣探出了头:“哪里难受?”
      已是秋季,眼前的男生穿着单薄,金发金瞳,眉眼深邃,明显的外国人长相。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眼前人带着熟悉。
      男生呆呆愣愣的,她又问了一遍:“哪里难受?”
      对方不吭,却突然哭了,留下的竟然是金色的眼泪。
      “妈妈。”
      声音很轻,依旧被文于玫捕捉到了,熟悉感再次爬上他的心头。
      男生的背后伸出一双巨大的翅膀将他裹住,文于玫被震惊地后退一步,下意识想关门。
      眼前人的容貌由清晰到模糊再到清晰,另一张脸映入她的眼帘。
      两年前,她那失踪在天灾里的孩子。
      又一声“妈妈”唤回了她的意识,她拥住久别重逢的孩子,回应道:“妈妈在。”
      家中严厉的大家长也醒了,两只猫也醒了,跟在主人的脚边观察着熟悉的陌生人。
      “他万一是一个怪物呢?”一家之主最为清醒,“镜城可是个好例子。”
      “他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旁边的苏茜并未加入这场争论,她是这家人收养的孩子。天灾后的第一个月,四处流浪的她来到这户人家的门前。
      刚失去一个孩子,焦躁悲伤的家庭暂时找到了精神慰藉。在乱七八糟的检查做完后,收养了这个陌生来客。
      如今,真正该享受爱意的人回来了。苏茜漫不经心地想着,蹲在地上玩弄一条核桃树落下的叶子。
      因为核桃树叶的特殊样子,苏茜经常拿来逗猫。养父母常提到的苏伊也蹲在地上,目不转睛看着晃动的叶子。
      他又恢复了金发金瞳,金色的灵纹重新出现在脸上。
      对方额头上的金色灵纹让她想起来一些事,上一世,她还是魔族圣女的时候,魔族的神纹。不过,是黑色的。
      黑日纹。
      苏茜甩了甩那片叶子,颇为期待地想:好玩的来了。
      “ 要不先送去市里的研究所?”养父苏岳找到了处理方法。
      熟悉的概念勾起了苏阳糟糕的回忆,他惊恐地扑倒母亲身上,瑟缩成一团。
      他迫切地想表达自己的想法,出口却是含含糊糊的“不……不……”
      最后还是把他留了下来,家里人像隐瞒着一个秘密一样小心翼翼。
      忘记了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已经没那么重要了,毕竟他现在在一个安全的避风港。不用再担心痛苦的实验,不必囚于笼中向往自由的天地。
      他重新开始学习,像初生的婴儿,去认知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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