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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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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定时,明月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小院,待进了院,掩了门,便直了身子,脊背挺拔,换了那副清冷之色。
院内一片静谧,油灯的光晕从窗纸上透出来,似有一丝温暖之感。温暖?这个词汇在明月这儿已经消失三年了。以前随父亲出征,那北境可真冷啊,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可是,在父亲身边,仍觉其乐融融,哎。
今日元帅非要给自己安排府邸,还好自己平时就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便直接拒绝了好意,元帅也不好再勉强。这处小院是以前在京城时自己购得,连父母都不知道,今日,只是谎称白天已找到一处喜欢的院落,已然买下,旁人也不曾有疑心。
明月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沉沉睡去。
这边,一个男人从风儿姑娘的榻上爬了下来。
一把匕首抵在风儿下巴下。风儿斜眼瞧了瞧他,檀口微启:“明日午正,普度寺东边那棵流苏树下,不见不散。”
“那你要是不去呢?”风儿脖子下的匕首抬了抬。
“你觉得我能逃得过吗?”
风儿睁大了双眼,又斜了那人一眼。那人停了一下,便离去了。
第二日明月一早出去了,走之前,给风儿留了一些碎银。
风儿拿了银子,戴上面衣,便直奔桃花街。这桃花街也是京城一绝,小街不大,却各色小吃果子点心等齐全。风儿来的早,街上人不多,她大快朵颐之后,便转到另一条街上一处院落,瞧着四处无人,便抬脚翻了过去。
一位荆钗布衣的老妇人正在庖屋烧火做饭。
风儿上前,扯下面衣,眼睛里乍现光彩。
“奶娘,我回来了!”
那妇人抬头,眯了眯眼睛,看清来人,赶紧扔下手里的柴火,奔向风儿,一双粗糙的手抓住风儿的胳膊。
“风儿,你可回来了!”
说完,又抬头瞧着眼前的人儿,不觉眼睛湿润了:“回来了就好,这次出去那么长时间,我还以为……哎……”
风儿扶着奶娘坐下,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奶娘,我不会出事的,你放心。我最近住在明副将那里,你放心,很安全的。”
“可是你……”
“没事,奶娘,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还不了解我吗?我今儿回来一趟就是为了让你安心。”
奶娘抬起头,有些疑惑。
“你还要走吗?是不是要去大理寺?”
风儿笑了笑,摩挲着奶娘的手,说道:“不是,还是回明副将那里。这明副将,可有来头,你放心奶娘,你要好好的,这样我就没什么牵挂了。”
奶娘低头擦擦泪,只能叹气。
风儿拍拍她的手背,起身翻墙走了,幸好没遇到人。她去买了几身衣服,回到明月的小院,将房门都锁严实了,便烧水沐浴。这几天都没洗了,整个人都要腌入味儿了。待沐浴完,又歇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穿了烟粉圆领大襟短衫、鹅黄马面裙,戴上面衣,抱了包袱,出门了。
昨日战事已了,除了太子仍是下落不明,百姓因为又能过上安居生活,便到处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风儿抱着包袱,坐在普度寺侧门一个茶摊那儿小口小口品着茶。眼睛一直盯着那棵流苏树。
果然,午正时分,那人出现在了树下。风儿抱着包袱袅袅娜娜地走了过去。
那人一脸狠意迎了上来。
“东西呢?”
风儿将包袱递给了他,那人打开一看,昨日风儿穿的那套衣服掉落下来。风儿捡起衣服往他怀里一塞,双眼也出现了狠厉之色。
“拿好了,我这里只剩下这么多她的东西。你留着也好做个念想。”
那人又拔出匕首抵在风儿下巴下:“你耍我?”
风儿瞟了他一眼,颇有些轻蔑,一掌拍在那人的心口上,那人顿时后退几步,靠在流苏树上,匕首飞了出去,他低头时一口血喷了出来,他无力地抬眼看向风儿:“你……”
风儿上前一手箍住他的脖子,一手拿起一个腰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那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风儿:“你是……”
风儿箍住脖颈的手劲儿大了些,那人不敢再说下去。
“李庆贤,二十三岁,风雷镇人氏,游手好闲,因意外得财宝若干,便去平安镇怡红院挥霍殆尽,后将花魁风儿姑娘的身家全部骗走,害风儿姑娘自尽身亡。李庆贤,你身上还背着条人命,你竟敢来威胁我?”
李庆贤双手扳着风儿箍脖颈的手,想摇头却摇不动。只能眼含乞求地望着风儿。
“我只是借她的身份和样貌一用,我暂时没有抓你的打算,不过,你不要自寻死路。”
李庆贤赶紧眨眨眼睛,表示同意。风儿放开了他。
李庆贤瘫软在地,风儿低下身来,眼里满是狠厉,李庆贤双手撑地往后退,风儿轻笑了笑,这笑,不再是如花般美艳,反而有些渗人。
“你要找的那幅画在哪儿?”
李庆贤有些迷惑,随即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这我真的不知道,那段时间平安镇的小混混们都说要找到一幅画,那幅画价值千金,具体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风儿看着他那副模样,便有些真心想笑:“我信你。如果你有什么消息,就去昨晚那里找我,还有,忘了告诉你,我和你那位风儿姑娘是同名。”
李庆贤不敢答复,只是小鸡啄米般点头不迭。
风儿起身离开,也不再去其他地方,一路回到明月的小院。明月那屋门开着,风儿径直走向自己昨晚住的厢房,在房外停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去哪儿了?”
明月歪在玫瑰椅里,手上端着一杯茶水,正端详那杯子,头也没抬。
“出去吃吃逛逛。”
眼前的少年郎身着月白色圆领袍,一支银簪挽起墨一般的发,脸上的金色面具让那冷清的半张脸多了一些柔和,午时的阳光透过窗纸,筛了一些朦胧的光撒在他身上。
风儿站在他身旁,脸上散着笑容,就如此时含苞欲放的芍药花。可是,明月仍是瞧着手中的杯子,不曾抬头瞧她一眼。
“昨晚你房中的人是谁?”
风儿脸上收了笑,手指绞在一起,换了一副忐忑的模样,蹲下身子,仰头看着明月。
“那……昨天副将带我从街上回来,以前的一个恩客瞧见了我,便派管家来请我过去,我就说了缘由,他便走了。”
明月转头看向她,眼前的风儿换了新装,上衫的领子有些高,那粉白的脖颈只露出了一截,这绝色面容,有些像花儿,像什么花儿呢?明月一时想不出来。此时才明白边关之人对家里人的想念,那几年,看到女子,也不过想到她们终将变成枯骨,略有些怜惜而已。
“副将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风儿的声音响起,明月才赶紧拉回思绪。
“那天在平安镇,那几位追杀你的人是谁?”
风儿看着明月,眼神里全是不解:“那是追杀我的?我还以为……”
到底是追杀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明月以为是追杀她的。
明月挑了挑眉,紧盯着她道:“你以为什么?”
风儿低下头,又赶紧摇了摇头:“没……没什么。”内心却在暗笑。
明月见她这样,便又嘴角扬了扬。那三人是嘱托赵伯安排,拿来试探风儿的,当时自己留出许多破绽,风儿却始终躲在墙角,看起来是真吓坏了,那如果自始至终都是假的呢?
明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走吧,去静水楼。”
风儿看着眼前之人,仍是脊背笔直,只留给了她一个后背,却也掩不住那清冷之感。
“副将,我……还是不去吧。”
“把脸遮一下。走窄巷。”
*
京城的窄巷如同弯弯曲曲的小河流,一边走向京城的百姓人家,一边穿向了大路。明月和风儿在窄巷里穿行,尽量避免在大街上抛头露面。到了一个拐角处,明月停下,风儿也赶紧停下,明月摸出一锭银子递给她。
“去点几样招牌菜,其他你看着买吧,让闲汉送回家去,我在这里等你。”
风儿不敢违拗,低头接过银子就去了,不一会儿,便出来,二人原路返回。
二人无甚话说,仍然一前一后走着。正走着,一个人飞奔而来,一下将风儿撞了个趔趄,她手快扶住了墙,又赶紧顺势歪在地上。明月听到响动,回头一把抓住那人。
风儿抬起头,一脸惊愕:“李庆贤?”
李庆贤看着眼前惊讶的风儿,还满眼无辜,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着抓着自己的明月,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风儿”。
后面又有人追来了,看到李庆贤被明月抓住,上前来抓他。明月长臂如猿,几下就把那些人掀翻在地,拖了李庆贤便走,还顺手扔下一块银子。风儿跟了上去,在地上的几人只顾“哎哟哎哟”。
几人转到一个僻静的小巷,明月松了手。风儿上去就对李庆贤又打又骂。
李庆贤不敢还手,只嚷着自己错了,求风儿姑娘放过自己。风儿打骂更凶了。
明月一把拉住风儿的手腕,风儿见他那半张脸仍是风轻云淡的样子,眼睛里又浮现出自己熟悉的冰冷,便不再说什么,只狠狠地瞪着李庆贤。
“她的那些积攒都去哪里了?”
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李庆贤觉得在这暮春时节,好像也不热了。
“我……我赌光了。”
细弱蚊蝇的声音让明月的眼睛里立即多了许多不耐烦。
李庆贤抬眼偷偷瞄了明月一眼,抬手轮了自己几巴掌。
“我不是人!我对不起风儿!让我下辈子做猪做狗遭报应!”
那“啪啪”声让风儿觉得有些好笑,又没法笑,只是嘴角略微扬了扬。
明月的双眼里换成了厌弃,他走向李庆贤,抬眼盯着眼前之人,李庆贤又瞄了一眼明月,赶紧低了头,他不敢再多看一眼那含着狠意的一双杏眼。
“那副图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