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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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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夫关内虽说不上沃野千里,那沃野几百里是有的。沃野上散落着一些小山丘和几个小镇,平安镇是距离京城最近的一个。平安镇和京城之间隔着一条河,这也成了京城的护城河。
仲春时节,满眼青绿,无论小路还是大路,都被杨树遮蔽了日头,路上一片阴凉。此时金乌即要西坠,明月要求众人快速赶路,在日落前到达平安镇。
一路上风儿姑娘低眉顺眼,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紧跟着队伍,怕有一点言差语错,被明月拿捏住了自己受罪。
明月倒是不曾注意她,只管飞快赶路。酉初时分,平安镇终于浮现在众人的视野里。明月扬起左手,众人停了下来。
明月看向不远处一个山丘,双眼微眯,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手拿着长剑,指腹在剑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们去哪儿等我,如果戌初时我仍没回来,你们就往回走,去一夫关,赶紧通知大军原地待定。”
众人面面相觑,又不得不服从命令,就向山丘走去,风儿姑娘也跟着走,一柄长剑挡住了她。
风儿抬起头,迎来的是明月冰冷的眼神,那股隐约的杀气毫不掩饰。她定住了身,又低下头。
“跟我走。”
风儿抬头看着他,双目盈盈,宛若碧水。
“我……”
明月自顾自大步走了。风儿姑娘不得已只得跟了上去。
二人不多时到了平安镇。这平安镇很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因离京城最近,也因此很是繁华。他们进了镇子,发觉一切如常,明月不觉双眉微蹙。
明月带风儿姑娘去了客栈,定了一间上房,留下长剑。
“等我回来。”
明月去了闹市里的一处小院,小院里到处摆放着鸽笼,因这院子身在闹市,也不觉得这“咕咕”声吵闹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伯迎了出来。
进屋后,明月摘下面具,半跪施礼:“赵伯。”
赵伯赶紧扶起明月,脚步有些踉跄,“你还好好的,真好,真好。”
明月听到这话,也不觉有些怆然,便扶赵伯坐下。
赵伯年轻时为免兵役,花钱打通关节,机缘巧合之下求到了自己父亲,父亲念及赵伯是独子,本想帮他一把,无奈法不容情,后来发现赵伯家是养鸽子的,便设法让他回家养信鸽,作为父亲军中和京中传递消息的据点,因此这据点极为隐秘。三年前,瓦剌入侵,被有心人利用,父亲被害,整个家族也随之覆灭了。
赵伯见明月低头不语,便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唏嘘叹气。
宋明月听到赵伯的唏嘘声,便抬起头,目光又恢复了清澈,话语中没有一丝起伏。
“赵伯,我这次来,是想知道,京中的情况如何?”
赵伯闻声也抬起头,看着眼前恬静的面容,还有那清澈的双眼,这身姿,仍是当年那股少年气,简直是一模一样啊。
“不好说。到今天瓦剌已经占领京城三天了,昨天传来的消息是皇室和官员都被俘,太子下落不明,圣上……圣上他老人家病倒在榻上,瓦剌派重兵把守,若是救援大军仍不到,怕是国之将亡啊。但是,昨天夜里开始,有瓦剌士兵从京城出来,这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明月的脸上也升起疑惑之色。
“我此次回来,带人不多,先打探清楚情况,等待和大军汇合。”明月顿了一下,继续道,“赵伯,你知道那副图在哪儿吗?”
赵伯愣了一下,说道:“这件东西,我是真的不知道。每次我传递的,都是和军情相关之事,不过也确实听人说起过,说那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份名单。至于是画还是名单,这就无从得知了。这几年,关于当年那些事,是不敢有人提起的。”
明月见如此,便又问道:“赵伯,你不觉得平安镇有些奇怪么?离京城最近的小镇,居然免于战火。”
赵伯捋捋山羊胡,抬头叹道:“哎,这事儿还真透露出一些古怪。瓦剌大军直接略过这里,我问了京城的人,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月点点头,也不便多坐,便戴上面具,向赵伯抱拳施礼后向外走去。又突然回头,赵伯差点撞上明月。
“赵伯,我……我想见见明晖……”
赵伯愣了一下,捋捋胡子:“孩子,不是赵伯不让,这事儿等你回京城再说吧。”
明月见他如此说,低头想了想,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
客栈里,油灯如豆,风儿揭开脖子上缠绕的披帛,从衣裙底下摸出一瓶伤药,涂抹被明月匕首划伤的地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扫而光。待她涂抹完毕,将自己那墨一般的长发乱抓一通,待头发凌乱不堪了,便在榻上歪了下去。
门开了。明月进来了,豆般的灯光下看不出他任何表情。明月从怀里掏出一点碎银放在桌上,拿起长剑,也不看风儿一眼。
“在这里等着,最多五天,来接你。”
说完就要出去。“咚咚咚”敲门声响了。
“客官,送茶水。”
明月拉开门。“砰”的一声,茶水摔在明月脸上。明月拿剑虚挡一下,已是来不及,心口被踹了一脚。他一个趔趄,反手用长剑往后一支,长剑支在墙上,明月借力上前一脚将来人踹倒在地。
又“砰”的一声,窜进来两个黑影,明月长腿一扫,那二人弯了身躲过去,二人那长刀砍向明月,明月拿长剑挡了过去,一手抽出长剑,刺向二人。屋内刀剑相接之声,泠泠作响。
这二人见不是明月的对手,寻了空子拉起地上的人逃了出去。
明月并未去追,转身找风儿姑娘,她正缩在墙角,满眼含泪,双手握着披帛挡住半张脸,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明月抓起风儿向外走去。街上已没有什么人,明月拉着她在街上飞快地穿行。风儿仍是落泪不止,但又不敢说什么,只是低声啜泣。
风儿被明月送到赵伯这里,悄声交代赵伯后,便匆忙离开了。
明月匆忙赶到山丘,做了安排,一行人便就地安歇。待寅初时分,明月拿剑柄戳了戳王守备,对他耳语几句,王守备点头,喊醒众人,开始行动。
幸好这夜无月,也无半点星子。
明月带领众人快行到护城河边,藏在草丛里,他和王守备躲在桥下,趁桥上巡逻的人不备,二人拔出匕首上去,捂住巡逻人的嘴巴,一刀便抹了脖子,一点声响也没有。留下几人换上巡逻人的衣物,剩下的人跟着明月飞奔到城墙之下。
众人躲在阴影里,明月抬头紧盯着城墙上巡逻的人。手拿弓箭,纹丝不动。渐渐他微微眯了眼睛,沉闷的响声过后,一个人从城墙上直直摔了下来。阴影里窜出几人伸手接了那尸体,拖入阴影。
“谁?”城墙上一声低沉的瓦剌语传来。
明月双手遮掩自己的嘴巴,学起了猫叫“喵……喵……喵……”
城墙上没了动静。王守备和其他人瞪大双眼看着明月:冷若冰霜的副将竟还有这副模样?可是,那冰冷的眼神在这黑暗里也让众人感受到了寒意,众人赶紧低头干活:扒下瓦剌兵的衣服,给副将穿上。
明月换好衣服,带好瓦剌兵的尖刀,又紧盯城墙上巡逻的人,趁机将爬城勾扔了上去,迅速敏捷地爬了上去。城墙上的人听到声音飞跑过来时,明月刚好爬上城墙,对方待要问什么,已是被一刀毙命。
明月在城墙上假意巡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城墙上的瓦剌兵均已殒命。他又放下两条爬城勾,城墙下藏着的众人依次上了城墙,换上瓦剌兵衣物,明月和王守备又去城楼巡视,所到之处,瓦剌小头目和士兵无一生还。
寅正时分,明月下令开城门,城门外,乌压压望不到边际,见城门已开,长驱直入,进入城内。明月等人见如此,便拽下身上的瓦剌衣服,跨上战马,跟着杀入城内。
……
到了食时,皇城大殿内挤满了大周国的文武官员,瓦剌几个重要头目已然被俘。明月见如此,谈判也用不上自己,便悄无声息出去,骑了一匹马赶往平安镇。
*
赵伯捋捋山羊胡,有些踌躇,又转身向着明月,似是下了很大决心。
“孩子,这件事我已经藏了三年了。”他抬眼看看明月,见他仍是那副云淡风轻面若无事的模样,便继续道,“明晖,在你走后几天,就……去了。”
明月身子往前一探,手抓紧椅子肘,瞪大了双眼,原本就是一双杏眼的他,此时眼里装满了震惊和些许疑惑。
“明晖,明晖,他去哪儿了?”
赵伯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随老将军去了。是我不好,没能救回小公子,那时你也知道,他身上被烧的不成样子,我不敢在京城找人看,无法,就把自己手臂上也烧了一片,带他回了平安镇,等到医馆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哎……”
明月听了这些话,双手抓紧椅子肘,满脸不可置信,眼睛里却浮起一层浓重的雾气。
“那……那些报平安的书信呢?”
“是我代写的,怕你起疑心,每次就写一两句话。”
明月实在绷不住了,低声啜泣起来,赵伯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这肩膀,还是像以前那样瘦弱。
明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道:“那他的骸骨埋在哪儿,我想去看看。”
赵伯答应着就要带他去。
“不,赵伯,再等一段时间,等我报了家仇,我接明晖回去。这平安镇我仍觉得有些怪异,今日我就先回京城。”
赵伯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明月让赵伯将风儿姑娘唤出来,跨上战马,一把将她拉了上去,直奔京城而去。
这日明月一身火红战袍,骑着一匹青骢马,可谓是威风凛凛。风儿姑娘坐在他身前,美目流盼,粉雕玉琢的脖颈上缠绕着烟紫色的披帛,更显其别致。
城内的瓦剌军已被打的落花流水,那残兵败将也被看管起来,京城的百姓又恢复往日的生活。有人见明月骑马而来,不觉喊道:“明将军来了!”街旁的行人便都立足看起来,两旁店铺的人们也走奔出来看明月。
“你们瞧,这是不是很像以前的宋小将军?”
“宋小将军是巾帼英雄,这明将军可是男儿身!”
又一阵笑声传来。
“你们看,那是明将军的妻室吧,长得可真俊!”
又一阵哈哈大笑声在人群中传出来。
街上巡逻的人却纳闷了,这副将平时冷面少语,不近人情,小身板又极瘦弱,大伙儿总猜测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难不成,是好落魄花魁这一口?这小铁树真的要开花了?
但是想归想,他们可不敢像老百姓那样说出口的。
明月面具下的红唇微微扬起,三年,终于回来了,就在这里,让自己燃起一把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