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3、第 183 章 ...
-
杭州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掌灯时分,檐下宫灯在风雨里飘摇。
重重鸾帐深处,地龙熏得殿内温暖如春。阶下的矮桌上,内侍正打开细瓷香炉上的云母,添上龙涎香粉。
皇帝侧躺于榻,明黄衣摆拖曳在漆黑的地板。宫女打来一盆浸着草药的热水,准备侍奉皇帝浴足,却见他正阖眼浅寐,一时拎着木桶不敢动作。
“先搁这吧,待会儿陛下醒了再喊你进来。”
听到丽妃的吩咐,婢女俯身,悄声退了下去。
要说最近几个月后宫最惹人妒忌的,要数这位刚被封妃的金家女。她样貌姣好,深得皇帝宠爱,气运又出奇得好。宫里十几位妃嫔娘娘使尽浑身解数,也只有一位曾怀上身孕,却不足三月便无征流产,宫里甚至开始流传陛下有隐疾的风言风语,不过这谣言很快就消散了——只因这位金家女入宫不到两月,就怀上了龙子,一路顺风顺水保胎到八月,不日前又被太医诊出是个男胎。这下可不得了——皇帝继位以来的首位皇子,那可是以后储君。年轻的皇帝简直乐开了花,绫罗珍宝流水般送进她寝宫,后宫三千荣宠集于一人身。偏偏这位样貌柔美的丽妃娘娘,却整日郁郁寡欢。明眼人猜出是因为皇帝与江南四大家之间的摩擦,有传言说,皇帝有心拿势力较为薄弱的金家第一个开刀,只是碍于丽妃的身份,暂且搁置罢了。
这流言已在宫内流传许久,但至少目前来看,一切尚且风平浪静。
三更将尽,香烛滴下红泪,快燃尽了,烛火忽明忽灭。传言中,这位新帝年轻气盛,勤于政务,然而,只有贴身服侍的丽妃才知道,皇帝夜里总是梦魇不断,时而彻夜难眠,醒来总是面露暗沉煞气,已经数月有余。
她对这位皇帝毫无爱恋之情,当初不知为何被微服私访的帝王相中,强行纳入后宫,也毫无反抗之力。她本性温顺,很快便也认命了,这位皇帝待自己倒是实打实的好,但大概是身份所致,她总觉得这位帝王谈笑间总是藏着煞气,教她心生畏惧。
榻上的人鼻息匀和,显然睡得正熟。丽妃挺着大肚子,捡起榻边的丝衾,有些吃力地盖在皇帝身上,忽而发现皇帝手肘下压着本奏折,隐约露出几个令她牵挂的字眼。
她身形一顿,随即悄然伸手,抽出了那本奏折。
皇帝砸吧了一下嘴,仍沉沉睡着。她起身走到烛台下,打开密折,一目十行地看过。
密折乃是朝中重臣王允所奏,列了数十道罪状,事关徐家、金家、沈家,甚至还涉及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大将军。最后皇帝做了朱批:暂压不发,年后再行查处。
折中所言甚广,别的她不清楚,但至少关于金家的罪证,十之八九都是无中生有、强行捏造。这让她顿时心生恐慌。
“看来姐姐说的一点没错,”她心想:“听闻姐夫在搜罗王家贪污的罪证,这王允反倒来了个恶人先告状。想不到这王家表面与我们和和气气,背地里竟做出这种事。幸亏我今日撞见,还得寻个机会,传信给姐姐……”
“宣宁,你在看什么?”
她倏地一抖,忙把折子收进袖中。皇帝已醒了,正缓缓从躺椅上站起,朝她走来。
暗影铺移而来,步步逼近。捏住她手腕,用力,折子哗啦散落在地。与此同时,丽妃咬紧牙关,扑通跪倒在地。
“看来朕的丽妃好奇心甚浓啊。”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丽妃浑身紧绷,不敢多说什么。
“瞧瞧,脸都吓白了。”皇帝俯身去揽她的胳膊,“给朕说说,都看到了什么?”
“妾、妾身只是碰巧看到,准备帮陛下收起来,至于里面写了什么,着实一个字也看不懂……”
“朕的宣宁可是江南出名的才女,怎会看不懂呢?”皇帝动作轻柔,揽住肩膀将人扶起,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朕不让你知道这些,是怕你动了胎气。”
“妾身明白。只是……求陛下,看在皇儿的份上……”
“后宫不得干政,宣宁,别再做傻事。朕定保你不受牵连。”皇帝的声音微含怒火,“来人,带贵妃回去静养,孩子出生前别再离开宁华宫。”
丽妃心头一紧——皇帝这是变相把她软禁,提防着她给母家报信。
几名太监躬身上前,意欲搀扶丽妃离开。金宣宁往外走了几步,忽而扭头,扑到皇帝脚下。
“陛下!陛下明察秋毫,一定不会听信谗言,对吧?”
“丽妃,你放肆了。”
她毕竟年纪尚轻,有心事也很难藏住,一时激动间,膝行上前,死死拽住龙袍衣摆:“陛下,求您……金家世代安分守己,从不沾惹是非,我父亲这些年更是缠绵病榻,只求独善自保,何故要做那些勾当?还有知府大人,他为官清廉公正,绝非王允说的那种人……求陛下不要痛下杀手……妾身愿一辈子为您祈福,祈求您福寿齐天……”
皇帝脸色越来越差。他想到近日如雪花般呈上来的奏折,文武百官全都在催他下拨军饷退敌平乱,搅得他束手无策,如今连小小一个妃嫔,都胆大包天,敢插手政事了。
“朕一直在为你腹中孩子忍着,你不要得寸进尺。”
“妾身感念陛下恩宠。但陛下一代明君,断不会为奸臣所蒙蔽,妾身是为您的名声而……”
“闭嘴!”
忽而被扇一巴掌,她捂着嘴角,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以往,皇帝发了脾气,数落几句也就过去了。但今日,皇帝格外脾气暴躁,也许是在气头上,他印堂青黑,竟泛着死气。
金家女跪了好一阵子,悄然抬头,只见皇帝站在原地,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片刻后竟然身形一踉跄。她忙起去扶:“陛下?您脸色很差,都是臣妾的错,让妾身扶您去歇息吧……”
“朕看上去快要死了吗?”
“不,不,妾身万万不敢……啊!”
身子忽而然一歪斜,丽妃被皇帝掐住脖子往外一搡,沉重的身子站不稳,从玉阶上直直栽落,腰身磕在阶边的矮桌角,当即蜷缩在地,一阵痛吟。皇帝仿佛惊醒似的,疾步冲到阶下。丽妃浑身冷汗淋漓,身下积了一滩血。
“宣宁!你怎样?朕方才不留神……太医呢!太医!快传太医——”
那夜惨叫声回荡着乾清宫。宫女产婆进进出出,太医挤满了大殿。皇帝脸色煞白,跪在佛像前,颤抖的手不住捻动佛珠。
那一磕让羊水早破,腹中胎儿不足月,导致难产。
太阳初升时惨叫声才停歇,却没有哭声。丽妃已脱力晕厥。怀抱胎儿的产婆发出惊恐的呼喊。
皇帝倏然睁眼,丢掉佛珠,掀帘冲进后后殿。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仿佛中风般痉挛着,夺过胎儿,瞳孔瞬间扩散到极致——
是个男婴,却已是个死胎。襁褓中的胎儿浑身绛青,嘴角微张,双目紧闭,胸腔毫无起伏。令人惊悚的是,这胎儿头颅极大,额顶骨畸变如肿块,耳道、眼眶、鼻孔里均沾满了细小的蓝色虫体,细细看去,甚至还在蠕动爬行。
皇帝的手剧烈颤抖着,冷汗簌簌直下。宫女太医跪了满地,瑟瑟发抖。
只见皇帝缓缓抽出佩刀,魔怔一般,竟用刀缓缓割开胎儿的头颅——颅内挤满了蠕动的萤蓝虫体,半边脑子已被吃净。
“啊!!”
皇帝猛地跌倒在地,大喊:“烧死它——烧死它——”
“来人,来人!给朕全烧了!统统给朕烧死!!!”
他抄起一只烛台,丢在襁褓上,火苗瞬间窜起来。宫女产婆惊叫一片,很快御林军破门而入,将她们团团押解。
当夜宁华宫走水,据说熊熊大火里传来丽妃凄厉的惨叫。皇帝下令当夜助产的宫女、太医、产婆,以及在场的太监、侍从,统共七十二人,全部诛杀。此事被勒令严密封锁于后宫,宫外无人知晓。
三日后,皇帝疯症转好,颁下御旨:金家女干涉朝政,假冒皇子,欺君罔上,连其腹中胎儿已被绞死于宁华宫。当日,皇帝以交通外官、违例取利为由,查抄金家全部财产,家眷仆从打入奴籍发配边疆,永不召回。
至此,他对已经分崩离析的江南四大家的清算,及对西北边疆战局的干涉,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