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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

  •   狼烟四起,战事不断。

      当日巳时,沈穆以西北大元帅的身份颁下告令,对雍州百姓如实告知当下局势,称西北军将死守雍州,决不放弃一城一池,誓与百姓死守到底。除此之外,他还命人找来几个酸儒书生,把刚刚赢得的战役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大致意思就是西北军如何厉害,蛮子如何不堪一击,同时毫不掩饰地指责上官宏如何师出无名、勾结蛮夷,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各个州郡要团结一心,同仇敌忾,共抗蛮夷和叛军。
      他多年掌控西北军政大权,在百姓心里威望甚至大过皇帝,此令一出,百姓一直悬着的心可算放下,军民一心,士气重燃。

      巳时一刻,各部开始有序纠集兵马,从邻近仓廪调粮,加紧筹备出征。
      巳时三刻,纠集麾下精兵及各营代表三千人于练武场,拿出私财三百八十万两白银犒赏三军,以全力攻关迎敌。
      午时一刻,潜入敌营的密探返回;三刻,麾下三万人兵分四路赶赴雍州边境,其中主力精兵一路南下,直奔新开辟的商路。

      这般大阵仗,消息很快传遍雍州全境,敌军大营也迅速做出反应。

      耶律王帐里,各部落首领围在沙盘前,七嘴八舌议论着。这些蛮人嗓门大,身形魁梧,把王帐内挤得满满当当,相较之下,上官宏和随行的亲兵因打了败仗,遭受许多白眼,只好缩在人堆里插不上话。王帐四面角落里,另立着数十名默军,其样貌恍如藏人,却有藏人不具备的寒铁般的气质,并不引人注目,却也难以忽略,仿佛一排定海神针,镇得众人不敢造次。

      沙盘正前方,耶律希盯着那绵延的山脉地势,若有所思。
      他在回顾之前那场战役。沈穆用兵诡谲,百战百胜,他早有所耳闻,这次亲历过,才知其中关巧绝非一句“用兵诡谲”就能概括。
      此人带兵每每都是冲锋陷阵时身先士卒,撤退时断后守在最后,与士兵同甘共苦,也难怪西北军铁板一块,唯他马首是瞻。且说上次胡杨林之战,火药完全没派上用场,反而成了沈穆迷惑敌军的推力,巧用障眼法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带着骑兵绝非胡乱冲锋,其排兵布阵颇有讲究,他钻研许久,也未能完全参透其中巧妙。
      但他并不觉得气馁,这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他反倒觉得兴奋。

      然而,各个部落首领可没他这种好心态。

      “沈穆简直像条疯狗,死咬住咱们不放。”“我看他简直像是磕了药!”“可不是,刚打完一场仗,又连夜来挑事,他是铁打的不吃不睡吗?”

      “擒贼先擒王,还请耶律王借我一队精兵,辅以火炮垫后,我势必活捉那狗日的,以报当日之仇!”

      众首领在那发牢骚,耶律希一概不予理会,听到上官宏的声音,反倒有了回应,稀罕道:“总督还没被西北军打怕吗?”

      上官宏一脸铁青。他手下亲兵折损严重,此刻不得不依附于耶律希,他自己觉得憋屈,却也别无他法。

      “上次之事实属意外,绝不会有第二次!”

      耶律希指了指穿行于山脉间的商路:“对面的兵力集中布置在此路沿途的城垒,此路连通了巴蜀与雍州,一旦被沈穆夺回去,他就能凭借此路直抵巴蜀盆地,端了邻近的粮仓。不过这倒也印证了我的猜想——朝廷根本拿不出粮饷支援西北军。”

      “那就更不行了!”上官宏急道:“一旦雍州被收复,我巴蜀可就危险了。你我互为盟友,唇亡齿寒,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总督稍安勿躁。”耶律希不紧不慢道:“沈穆这般不要命的打,乃是狗急跳墙,扑腾不了几日。您这边刚吃了败仗,士气低落,宜坚守不动,待到对面士气消退,再做反击。”

      一旁犀浦部落老首领却不甚赞同,毕竟,这商路全是他带人打下来的。

      “王上最初可是打算速攻,不该因为一场败仗就怯场吧!”

      “局势有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论带兵打仗,在场几乎无人是那姓沈的对手,还是不要硬往刀口上撞的好。依我看,不出一个月,沈穆就得被迫退兵,眼下诸位最好能坚持个把月,收缩兵力,保存实力。”

      老首领翘着胡子:“那我们这么久不是白打了吗?”

      “退即是进,与就是得。岳父大人,这道理您应该明白罢?”

      “哎呦,王上您可别跟咱这掉书袋了,怕只怕拖上个把月,打成了拉锯战,中原人一旦造出了火药,局势可就不利了。”

      “哈哈哈……”耶律希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做派:“诸位放心,这新型火药,中原人是断然造不出来的。那位皇帝自顾不暇,就算有钱,白花花的银子舍得给西北军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耶律希为何如此笃定。

      耶律希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紧盯着面前沙盘中繁复起伏的山势。他思索着最新的战报,总觉哪里不妥。毕竟,沈穆打仗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也是领教过的,他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据说这次沈穆召集大军开誓师会,足足开了一个上午,他不是这种做事拖沓的人,其中有诈也未可知……”他眯着眼睛,良久,终是敲定了主意:“传令下去,各部速速收缩兵力,入夜前撤回大营,不得延误。”

      此令一出,底下首领们纷纷嘶地一片惊叹,都觉得这么做实在窝囊,就好像把到嘴里的肉吐出来。
      众人纷纷看向实力最强大的犀浦部落老首领,却见这老头砸吧着嘴,精明的眼珠子眯成一条缝,也不知在盘算什么,终是恭恭敬敬地俯首应下,其余人也便不敢再多言。

      是夜,子时。
      寒风贴着面颊割过,身下莽莽黄草翻涌如浪;头顶一轮红日低垂,仿佛要被吸进起伏的山峦。
      白日还在众人面前召开誓师会的沈穆,此刻却已窜到了数百里外的山沟,正带着一小队精兵,埋伏在冻土遍布的半山腰,紧盯着山下的古道。

      身边枯草里窸窣一阵响,沈穆扭头一看:“你俩在这拜天地呢?”
      “这不是趴久了换个姿势嘛。”
      铠甲上结了冰霜,身旁那军官动了动僵麻的四肢,换了个更舒服的撅屁股跪趴姿势,用手肘撞撞沈穆的肩膀,挤眉弄眼道:“要拜也是跟将军您拜啊。”
      “起开,别挨我。”沈穆没好气地往边上挪了挪。

      与他说话的,乃是之前那位骑兵营营长张季龙——外号西北小飞龙的年轻军官,在他身侧另一位,则是神机营第一分队队长王灵均。这两人岁数和沈穆相仿,均是从十几岁就参了军,能力出众,一个擅长野战突袭,一个精通弩射火器,沈穆掌大权后,俩人陆续被提拔成主干,是他委以重任的心腹,因此互相之间并不见外。
      一个时辰前,沈穆亲自点了一匹精锐,带他们从后山绕道,连夜潜入商路往南的半道,一旦遇到撤退的敌军,便可和南下的大部队前后夹击,把这伙蛮子一锅端。

      神机营王队长纠结半天,还是把心中疑惑说了出来:“将军,您为何笃定耶律希会撤兵?”
      沈穆朝手心哈着热气,耐心解释道:“耶律希据说也个才子神童,自幼饱读兵书,却无用武之处,这种人十有八九会死磕兵法,循规蹈矩。眼下局势来看,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避其锋芒,拒守大营。”
      “可这都大半夜了,蛮子要撤也不会拖到现在吧?”
      沈穆低声道:“以我的经验看,他们是忙着收拾钱粮。好容易占了一座城池,肯定得搜刮得干干净净再走人——耐心等着吧。”
      那队长点点头,屏气凝神,不再多言。

      夜里冷风彻骨,尽管带着头盔,沈穆仍觉得脑壳被吹得隐隐作痛,怕自己待会儿又犯那邪乎的盲症,便摸出提前找军医配好的药丸,含了一颗。
      王队长瞧见了,忙关切地问:“将军,您生病了么?为何在吃药?”
      沈穆把药瓶收起,无精打采地:“此乃虎啸龙吟神丹。”
      小飞龙凑过来:“什么什么,给我也来一颗。”
      王队长道:“一边去,吃得起吗你。”
      小飞龙怒道:“瞧不起谁?老子有的是钱!”
      王队长嘲笑道,“就你个狗窝里藏不住剩馍的玩意,兜比脸还干净吧。”
      两人交谈声窸窸窣窣,沈穆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朝身后待命的士兵们示意:“只给了一日休息,弟兄们没怨言罢?”
      “那哪能啊,”小飞龙的眼睛在黑夜里熠熠发亮,“难得能跟您一道出兵,那可是三生有幸有与荣焉,大伙儿简直激动得日夜睡不着觉!”
      王队长奇道:“你何时修炼成马屁精了?”
      小飞龙嘿地:“本人天赋异禀,这种事还用得着修炼?”
      “你俩有完没完!”沈穆肃声一斥,两人纷纷闭嘴。
      沈穆心道这小飞龙人是机灵得紧,就是废话忒多,聒噪得要命。裴茗那呆瓜就从来不会拍马屁说漂亮话,但也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他反倒更习惯裴茗那股憨劲儿。不过话说回来,若要论谁机灵又不聒噪、相处起来最默契舒心,他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的,却是楚玉离那张乖巧懂事、玲珑通透的脸庞。也不知他眼下过得如何。想到这里,他就觉太阳穴突突一阵跳痛,不得不强行掐断思绪。

      就在这时,山路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马蹄声。众人立刻警惕地握紧刀柄。

      只见层层遮掩的山谷里,一队兵马拖曳如蛇,正慢慢悠悠、大摇大摆行走在山谷小道,个个胡服尖靴,腰挎弯刀——正是一队蛮子。
      当先几个汉子,正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粗粝的交谈声百步之外都一清二楚:

      “统领,您说王上是几个意思,好容易打下来的城池,说撤就撤,拿咱当耍猴呢?”
      “肯定是看那姓沈的打了胜仗,怂了呗!”
      “王上要咱天黑前回营,这都半夜了,咱回去不会遭处分吧?”
      “你看老子鸟不鸟他!我带兵这么些年,沈穆那三万大军下午才集合出发,明早都不一定赶得到战场,他催什么催!总得给老子些时间,让兄弟们搜刮干净油水。”
      “属下以为,王上的意思,是怕沈穆派人埋伏在半路……”
      “就算有埋伏,我又不是上官宏那饭桶,我会着了道?”
      “您可小点声吧,再怎么说这新王有钱粮有火炮,咱们忍耐些罢!”

      几人聊得口若悬河,不远处黑暗的草丛里,一只冷箭已对准了他们。沈穆搭弓拉满,弓弦绷到极致,发出艰涩的响声。冰冷的寒铁弓箭之后,一双眼睛锐利如冰,对准了领头人的圆帽。

      “嘘——什么声音?”
      那统领耳尖一动,似是捕捉到什么,勒马驻足。随从立刻挥手示意大军暂停。那统领举着火把四顾张望,忽觉远处山坡上,似有寒光一闪而过。他破口大喊:

      “不好,有埋伏!警戒!警戒!”

      他一边吆喝着,一边把手按上侧腰,还没来得及抽出弯刀,就感觉空中一阵厉风划过,他紧绷的身躯一个摇晃,紧接着就栽下马背——
      一支羽箭贯穿了他的喉咙!

      蛮子队伍里顿时爆发一阵骚乱。

      与此同时,黑黢黢的深林里响起一阵尖厉的哨声。山顶一排弓弩手齐齐扯开遮挡武器的黑布,沈穆把弓箭一丢,亲自带轻骑冲下山坡,堵住了蛮子的后路。
      火把惊落满地,弩箭纷乱如雨,在一片混战厮杀中,深林里的寒鸦哗啦啦惊起,漩涡般涌入褐红的月色。

      ***

      红月在重重云雾里若隐若现,后半夜时,彻底看不见了。寂静无声的后营里,一只乌鸦停落于树梢,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奴隶环视四周,在守卫的默许下,悄无声息地钻进矮帐。
      黑暗里最先显露出一只裹满布条的手,垂落在被衾上,紧接着,是陷在枕头里的那张衰败的脸。床榻上的人显然睡得并不安稳,嘴唇开阖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响。
      奴隶俯身,细细听了片刻,眯起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帐子里冷如冰窟。
      自上次王妃来过后,耶律希也曾深夜来过一次,却只待了片刻便离开,并无任何表示。如此一来,下人察言观色,不再勤供炭火汤药,也是意料之中。

      那阵梦呓渐渐停了。奴隶想了想,掏出水壶,放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嘴唇被清水润湿,喉咙下意识滚动着,水流顺着下颌流进衣领,奴隶正想伸手替他擦去,忽而感觉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
      楚玉离硬生生推开水壶,双唇抿紧,勉强撑着疲倦的眼皮。微弱的火光隐约透入帐布,他眼底血丝遍布,瞳仁却是清亮的。

      奴隶缓缓笑起来。

      “那日多有得罪。那女人生性残忍善妒,到底教你吃了些苦头。”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明明长着一张胡人的脸,说起话来,却是极标准的中原口音,这让楚玉离感到意外——那日王妃在场时,他分明还操着胡人的腔调。

      “谁派你来的,”楚玉离直截了当问。
      “朝廷。”
      “我问,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
      楚玉离极细微地一哂。
      “找我做什么。”
      “做个交易。”
      “交易?”
      奴隶俯身,声音轻若蚊呐,“沈将军下令死守雍州,全面宣战,但耶律希那老狐狸,只派犀浦部落的人冲锋送死,自己却窝在后方观战。”
      “他是在复仇。”
      “复仇?”
      楚玉离不欲多说。
      奴隶若有所思:“国库空虚,根本拿不出军饷,沈将军这是拿命在赌。你说,他短短数日之内,有可能收复雍州吗?”
      “为何不可能。”
      “你就这么信他?”奴隶笑道:“就算他能赢,也是两败俱伤,赢得惨烈。但若有你的一臂之力,就不一样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挑起犀浦部落与耶律希的矛盾,搅动内乱。”
      “你挑唆王妃来折磨我,也是因为这个?”
      “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我猜耶律希是在刻意回避。也许,我需要制造些更大的动静。”
      楚玉离的眸子波澜无惊。他笑了起来。
      “告诉你主子,别白费工夫。耶律希以折磨我为乐,你这么做,反倒顺了他的意。”
      “我看未必。”
      “他眼看我挨了几十针疼晕过去,从头到尾无动于衷,你就是把我弄死,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此人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做事必先权衡利弊,绝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事动摇。”
      “依我家大人看,那是因为你不肯说句软话。你稍微用些手段,只要让耶律希惩罚了王妃,犀浦部落的忠心就会动摇。”
      “我说了,这行不通。”
      “是与不是,试过才知道。”
      “你要怎么试?”
      奴隶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楚玉离的眼珠子倏地瞪大了。
      “究竟是谁指使你的,想出这么恶毒的计谋?”他几乎咬牙切齿:“你干脆把我剁成块摆给耶律希看好了,何必这么麻烦!”
      奴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恕我冒犯,我知道你的出身,这种事对你来说轻车熟路。你这么做,是在挽救战场上无数士兵的性命。”
      “我说了,我不愿意。更何况,耶律希根本不会中计,这根本行不通。”
      “你就不怕沈将军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
      “我怕,但我更相信他。”楚玉离忍耐着呼出一口气,“你走吧。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喊人进来。”
      “你要揭发我,随时都可以这么做。”奴隶嘴角浮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你我都只是他人手中的一颗棋子,棋子的死活不重要,棋局能赢才是目的。我们是在为国家的安危献身。乱世之中,没有谁比谁更可怜,您不该这么自私。”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个药瓶,搁在枕边。
      “你这几日病中,总是梦呓连连。”
      “我说什么蠢话了?”
      奴隶只是摇头,“这东西能让你暂时失声,你还是吃了比较好。”
      “你给我滚出去!!”

      奴隶默默离开了。楚玉离躺在黑暗里,气喘吁吁地瞪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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