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谣》坡坡儿

18、第十八章 星瞳映月，锁兰台现 直呆呆到了

　　直呆呆到了星夜时分，兰嫣水米未进，对过往指指点点的人也视而不见。
　　意识到可能再也见不到清夏姑姑时，她感觉似无根浮萍不知明天飘往何处。
　　可是，后来，她遇到了谢柯。
　　任何时候遇到任何事情都会挡在她身前的谢柯。
　　眼泪冰冰凉凉流进了脖子，兰嫣抬头看向夜空。
　　葭州人信灵魂不灭，谢柯的爷爷爹娘，你们如果能看见……
　　能不能告诉我去哪里可以找到他？
　　能不能保护他不要受伤？
　　能不能把他送回来？
　　秋虫都不再鸣叫的时候，袁小姐派人直接将她绑进了府中。
　　次日兰嫣在喜儿房中醒来，她收拾好自己，谢过袁家小姐，便回东山去了。
　　如果真是因为那些药草，那么，星守卫队最关心的一定是隐辰芝。
　　她要找到隐辰芝，去永溪县，换回谢柯。
　　通往回雁坪的山路，从未这样艰难与漫长。
　　小院里，紫藤垂落下来轻轻拂过兰嫣的头顶，她去无心满院的花木。径直从堂屋中取了攀山的绳子，将将要出门，却又流下泪来。
　　没有，没有隐辰芝，西边根本没有隐辰芝。
　　后来，他们两人去过好几次，翻遍了西边山崖，却一无所获。
　　灌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兰嫣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如果不在西边，哪里还有适合隐辰芝生长的地方？”
　　留嫣洞？东山群峰耸峙，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流泉飞瀑。但总归，她要去试试。
　　与花草相伴的日子久了，兰嫣多少也沾染了自开自败的心性。平日有谢柯在一旁，她如沐浴在春光下一般得以放肆生长自在随心。东山短暂的凄风苦雨，必不能打败她。
　　她会好好生活，宛如他在。
　　兰嫣拾起地上的绳子，在小荷包里装上留样的“堕草”，去了西边山崖。处暑时分灼灼烈日也穿不过的密林，满是粘稠的湿气，四面八方的诡谲枝条和高不见顶的经年古木，将兰嫣生吞一般裹挟。她却无暇顾及，只小心收集了大量毒草毒果。
　　此后的日子里，兰嫣早早起床给院里花木浇水施肥，再给自己做好干粮，便带上工具，循着谢柯带她走过的路攀山下崖，一寸寸翻遍石滩洞穴，直至黄昏。
　　日落月升时分，她便带好衣物伤药下山，在东山河边村口树下安安静静望着官道。困了就睡，天明时分再收拾好回到山上。
　　如此周而复始。
　　袁小姐再遣人来时，被她的准备好的草药逼退回去。谢老大夫只是叹叹气，每日安排弟子送些吃食来。
　　谢家村的人前几日还指指点点，甚至有坏小子当着她的面大声嘲弄谢柯就是个不祥之人说他再也回不来了。
　　兰嫣眼皮都不抬一下，只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是，所有的不幸都可以由她来化解。
　　一眨眼便过去了半个月，袁小姐不再遣人过来，谢家村偶尔路过的好心大妈还会劝她回去。
　　兰嫣的心中却越发坚定，再过五日若还是找不到隐辰芝，她便收拾包袱去隐阳城找谢柯呆过的镖局。谢柯言谈间透露那镖局大小姐似乎是个热心肠的，她慢慢想办法。
　　最次，要把谢柯的尸骨带回东山。他的亲人都葬在这里，生前一家人早早分离，死后总要团聚，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下，总归不能让他再孤零零。
　　谢柯不见已经二十三日了，寒露已至，林溪微凉。
　　兰嫣已经翻遍了她所知晓的所有山崖，隐辰芝仍然毫无踪影。她心知或许东山或许根本没有隐辰芝，明日便动身去隐阳城吧。
　　兰嫣爬上飞来峰，环顾四周。这东山一山还比一山高，快一个月了，她也没能走遍。明日便要离开了，归期难定，她想着再去和谢柯一起去过的地方看一看。
　　映月潭仍旧碧波湛蓝，水石无言，与此前并无二致，甚至因为沾染了晚秋的午后明媚更显怡人。
　　绕着湖边走了走，兰嫣寻了块石头坐下，望着湖面发呆。她盘算着院里的花木要不要移到山里去，没人打理，院子里总归不如山间适宜生长。可是，时间似乎不充裕，明天还要再去给谢柯家里人上个坟拜祭一下。
　　日头渐渐西斜，兰嫣起身准备离开，头发却被什么勾住了，她不自觉一扯，却带出了什么。一回头，却发现那大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处凸起，上面几圈断掉的发丝微微抖动。
　　福至心灵般兰嫣按了下去，原本微漾的湖面却突然急遽翻卷，似乎有诡异的蓝光聚集，几乎眨眼间消失不见，“咔咔”声从湖岸基岩处传来，渐渐露出了一个洞口。
　　此前就曾听闻葭州上古有神仙福荫，后又有星落部族庇护，界内人迹罕至之处诸多有异。她都当笑话不曾往心上去，此刻她心中惊骇莫名，腿都在发抖。
　　可是，这样的异象，隐辰芝，那与星落部族千丝万缕勾连的隐辰芝，翻遍东山不见痕迹，这是最后的可能。
　　兰嫣咬咬牙，拖着发麻的身体逐渐靠过去。
　　洞内呼呼往外吹着风，比湖边还要热上几分，洞顶竟垂下来几片洁白玉石，巴掌大小，上面刻着“星瞳湖”，想来便是此湖真正的名字了。洞内满是不知名的萤草，微微荧光连成一片，引导着闯入者顺着台阶往下走。
　　不过十级，便是到了转弯之处，却又被半扇石碑挡住了，上面刀刻斧凿般几行大字，“神之谶言，万勿再前，凡人不得往生，百倍反噬加诸亲友。”
　　兰嫣鼓足的勇气堪堪又消散，神仙的反噬吗？除了谢柯，她哪里还有什么亲友？
　　在石碑处来回踱步了许久，兰嫣始终不敢迈下去，渐渐有些脱力靠在了洞壁上，视线也落在了墙根的萤草丛里。
　　下一瞬，兰嫣瞪大了双眼，重重跪了下来，双手扒拉开草丛，赫然就是她心心念念救命的隐辰芝。
　　这洞内不知多少隐秘，但兰嫣比任何时候都明白这里的一切不是她应该过问的，这洞内的一切都有它自己的命运。
　　或许葭州人的灵魂真不灭，冥冥之中指引她找到了这里。
　　余下的，切不可贪心。清夏姑姑也常跟她念叨，一直以来兰嫣都记得很牢。小心取下一株隐辰芝，小心抱在干净的手巾里。兰嫣跪在石碑前，絮叨许久，发誓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此处，这里的隐秘她会带进棺材，神灵万勿责怪。
　　洞内一片安静祥和，兰嫣心中稍稍安定下来。脚下仍有些虚浮，她出得洞口，又碰了一下那处石块，果然那洞口渐渐消失不见，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
　　几乎在洞口完全消失的同一时间，那块大石骤然碎为齑粉，在风中却并未四散，反而全都往湖中飘去。兰嫣捂着快要涌出心口的奔跑着离开映月潭，到了山路上心中稍稍安定下来，攥紧手中的隐辰芝，不由得大哭起来。
　　谢柯，谢柯，你坚持住，我找到隐辰芝了，我一定能救你的。
　　兰嫣此刻浑身狼狈，身体不住的颤抖，但是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清亮，泪洗之后愈发动人。
　　她歇了片刻，便又在山中拔足狂奔，早一日收拾好，便能早一日找到谢柯。
　　回屋取了银子，拿了几件厚实的衣服，将隐辰芝包好放在怀中，便小心翼翼关上院门下山了。
　　走了不到一半，夜幕已至，兰嫣有些心急，脚下不注意便摔了一跤。
　　左手护住胸前的隐辰芝，右手死死攥住了一丛古藤跟，兰嫣稳住身形咬牙爬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到了当初那片松林地，却忽而看到了古藤后面有一块半人来高的立石，周遭还有很多倒塌的同等石条。
　　她心中擂鼓般走过去，扶着石碑蹲下来，斑斑血痕的手抚上去，即使光线昏暗，她也能辨别出来，“鎖蘭臺……呜……”
　　“臺”字尚未刻完，不知道谢柯是何时从何处搬来的半人高的石块？何时开始刻字？又是打算何时带她来看？
　　兰嫣将额头靠在石碑上，默默流了会儿眼泪，站起身继续向山下赶。
　　初冬无月的寒夜，天上星子三两点，兰嫣小小的身子从暗黑寂寥的东山走出来。谢家村家家户户都已安眠，只有偶尔的小儿啼哭。
　　东山河终年不歇，河岸成片的芦苇在微风中摇曳。刚下桥的兰嫣犹豫着要不要去谢老家道个别，老人家也是实心实意操心着他们。可是，老人应该睡下了。
　　下次，我带谢柯回家的时候一起看他。
　　兰嫣的脑子一刻也没停过，盘算着要去集市唯一的旅店打听哪里能租马车，她甚至不知道这镇上有没有马车，不知道永溪县在什么方位，是不是先去隐阳城呢？
　　无数想法在她看到水松树下那团黑影时灰飞烟灭，不过几步路，蹲下身时，已经泪流满面，虽然夹杂着隐隐的血腥味和不知名香味，但更多的、确凿无疑的是谢柯的味道。
　　是谢柯回来了！是他！
　　轻轻拨开散乱的头发，兰嫣一张嘴，却发现喉头干涩，发不出半点声音。她轻轻托起谢柯的脸，将额头紧紧靠向谢柯。
　　“兰……嫣……”或许兰嫣温热的体温唤醒了谢柯，他艰难开口道。
　　眼泪流进嘴里，滋润了兰嫣的嗓子，她终于发出声来，“呜哇呜呜呜……谢柯谢柯谢柯……呜呜呜……”
　　约莫一年前的暮冬，谢柯与兰嫣初遇之处，二人分别整整二十三日，得以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