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谣》坡坡儿

16、第十六章 半枝梅下浇红之宴 春雷阵

　　春雷阵阵，布谷声声，东山山色一日日清亮、一日日斑斓起来。
　　兰嫣的花草也都抽芽张叶，玉兰、芍药更是换团锦簇，屋里每天都是新鲜的花束。
　　谢柯带回来的猎物也逐渐多而肥美。
　　这期间，最大的收获莫过于，兰嫣终于赚银子了。
　　东山镇的春日沽花桥，梅桃李杏四色花是最常见的，大片的迎春插起来也很亮眼。
　　富贵的人家院子里还有鸢尾、金盏、紫荆、海棠等等，偶尔会见着丫鬟或是小姐插了两朵。
　　兰嫣下山看了两次，兴致勃勃剪了两兜子家里开的甚好的玉兰和芍药，定了个自认公道的价格。
　　谢柯把人送到沽花桥时格外得不放心，虽然已经跟着下山两三次了，但人回回都在跟前。
　　这回可只有她自己，还要做生意。
　　他平日里也没跟这卖花的打过交道……
　　兰嫣其实也是有几分忐忑的，但买花的都是姑娘婆子，他五大三粗站在旁边，别人也不敢过来，便把心中那些害怕压了下去，打发谢柯去给自己买糖糕。
　　见兰嫣一副馋的不行的样子，打量过好几回这附近的都是些女人和老人家，便一步三回头去了。
　　兰嫣今日特意打扮了一下，粉衫绿群，莹润清丽，明媚可爱。怀中花儿净然无尘，露珠莹莹，玉兰洁白清雅，芍药妍丽窈窕。
　　卖花买花的都会不自觉多瞧几眼，可究竟是生面孔，也没人真上前来。
　　旁边的老妈妈杏花都快卖完了，兰嫣半枝都没卖出去，正难过时，才迎来了结伴而来的两人，看着像是哪家的小姐带着丫鬟。
　　青衫绿裤、梳着双髻的丫头跑上前来，指着芍药问道，“我家小姐问你这可是芍药？”
　　“是啊是啊！”兰嫣立马站起来，轻轻举到面前，“你看它们开得多好！”
　　许是她大睁的双眼过于热切，那丫鬟倒是一下红了脸，“你等着，我再去问问。”
　　那丫鬟又回头跟站在桥上、戴着帷帽的小姐耳语了几句，又来到兰嫣跟前，“为何你的芍药开得这般早？”
　　“这株芍药种在厨房边的屋檐下，素日里比其他的要暖上几分，便早开了几日。”兰嫣其实还花了些其他心思，但也不需要讲得过于详细。
　　“倒是有心了，喜儿，连同那玉兰一起收了吧……”那小姐不知何时踱步而来，吩咐道。
　　兰嫣大喜过望，没想到一个人竟全买了，原来之前没卖出去是没等到有缘人。
　　等她喜滋滋收好银子时，谢柯也刚巧回来。
　　兰嫣吃着甜甜的糖糕，大大方方把银子给了谢柯，“给！”
　　谢柯心中大石方落，还好人在，没有发生那种被卖了还帮忙数钱的事情。
　　两人心中都极为开心，回山途中歇脚时，谢柯突然想起前年去雷打岩寻长生草时，路过一片梅林，煞是好看，便想着带兰嫣去瞧瞧。
　　兰嫣自是一万个赞同，立刻精神奕奕往回雁坪赶。
　　稍稍收拾便准备出门的谢柯等了整整两盏茶的时间，兰嫣跟个陀螺一样在各个屋子转个不停。
　　收拾了个小包袱，挎上她的专属小篮子，又背上她的小背篓，里面叮咣作响，不知道都是些啥。
　　谢柯着实服气，多喝了几杯水，在兰嫣眨巴着的大眼睛中老老实实提过小篮子和小背篓。
　　兰嫣捂嘴笑了笑，正准备出门，却又拖住了谢柯，非让他回去换身衣服。
　　谢柯哪里敌得过兰嫣的缠人劲儿，抬腿往房间走。
　　这次轮到谢柯翻箱倒柜，好容易翻出了一条青布长衫换上。
　　兰嫣又回屋检查了一遍，出门时就见到玉兰花树下的少年。
　　谢柯，葭州永溪东山人士，星仪六年，年方正好十八。
　　平日里都是扎着头巾，随时一副跟人干仗的样子，收拾干净出来，也是眉目舒朗、精神百倍的大好男儿。
　　兰嫣微微有些脸红，心中却是像揣了只小兔子。
　　她有些不知所措，便只好快步走到人跟前，踮脚抬手拂掉他肩上的玉兰花瓣，嘴上嘟囔着，“好好收拾一下不是挺好的么……”
　　谢柯没听清，这衣服还是上回下山兰嫣不知从何处买来的，他不自在了很久，一直站在门口扭捏。
　　一个身姿矫健上山下崖如履平地此刻四肢僵硬。
　　一个平时口若悬河一刻也安静不下来此刻嘟嘟囔囔话都说不清。
　　地锦逐渐爬了半墙，紫藤花架下光影驳驳，顺着园中小径，屋角的玉兰和芍药簇拥下，和煦春风送暖，少男少女微微红着脸。
　　林间几声啾啾鸟鸣后，兰嫣不由转过身道，“快走啦！”
　　“雷打岩在东山西侧，是一处地市很高的石林。据说夏日里经常会有雷劈在上面，我还见过一次……”
　　翻过两座山梁，谢柯指着前方一块高地道。
　　兰嫣嗯嗯两声，专注翻着手里的小篮子，里面装满了路上谢柯摘得野果。
　　尤其酸甜多汁的莓果和樱桃，简直爱不释手。
　　谢柯只好轻轻夺了过来，“这果子不能再吃了……”
　　兰嫣失望地抬起头，手指和嘴角都是汁水，想涂了药。
　　谢柯一看就乐了，拿起蓝边的青布给她擦了擦。
　　兰嫣的眼睛去一下瞄到了满目青葱碧绿中隐隐露出的一角微微烟霞色。
　　嘴巴被捂住了，便用力指了指。
　　谢柯回头看了一眼，道，“嗯，就是那儿，一大片梅林。别吃了……”
　　“不吃了不吃了，快快快，我们快走！”说罢，便要往林子里钻。
　　谢柯只好又把人拎回来，“这边有小路，说多少次了，不要在山里乱跑……”
　　又在山里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谢柯说的梅林。
　　苍古清秀的枝干上嫣红粉白绵延不绝，如托着的云彩，一眼望不到边，又有清幽淡雅的香弥漫其间。
　　不如酿出的梅花酒香醇，却更醉人。
　　“哇！”兰嫣满眼欣喜，“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一片梅花！好漂亮啊！”
　　“唔，我其实也就来过一次。”谢柯挠头间，兰嫣已经跑进了林间。
　　这次，他没动，只站在原地看着。
　　三年前，他遇见这片梅林时，刚从雷打岩上下来，脸上手上全是挫伤，小背篓里好好装着长生草。
　　那是康居城一户富商替他儿子寻得救命药草。
　　他当时回东山两年多，心中更多的不是因为即将卖个好价钱而开心，却是想着他若是再生病了，去哪里找人管他呢。
　　茫然抬眼间，看到了这一片梅林，不由自主过来待了一会儿。
　　心想，若是真到了那一天，自己就埋在这梅花树下也行。
　　兰嫣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林子里闻闻这朵，摸摸那棵，一个人乐呵呵的，惊掉了好些花瓣和串串飞鸟。
　　越往里，梅树越是古老。猗曲苍劲，遍生藓苔，花枝满冠，有的仰俯虬曲，有的起伏跌宕。
　　“谢柯！谢柯！你快来！”
　　兰嫣看着眼前这株古梅树，高逾三丈，古干虬枝，主干已经腐朽，只细细密密生了无数枝干，似千年古藤。最神奇的是它只有一侧开花，“半枝梅？”
　　谢柯循声过来，倒是不甚惊奇，山里多大的树、多奇怪的花他都见过。
　　兰嫣见他仍是眉眼冷淡，也不理他，打发人把包袱拆开。
　　谢柯这才发现她带了床单和好些吃食，甚至还有一壶前日新酿的桃花酒。
　　兰嫣在附近寻了一块较为平整的空地，铺上青花床单，再摆出一样样吃食，又从谢柯背上的篓子里拿出一个小炉子来，让谢柯去寻些能生火的枯枝。
　　温上酒，在梅林古木下，暖风清香中，两人跪坐对饮。
　　这一切于谢柯，不可谓不新奇，不可谓不震撼。
　　他曾以为形单影只的埋骨之所，今后只剩下梦一般绮丽的美好。
　　“在……唔……以前的家里，梅花初发时，我们就要准备浇红之宴啦！”一边咬着一块芝麻饼，兰嫣道。
　　想起他看到这古梅的混不在意，又忙说，“梅花很了不起的哦。葭州不下雪，在我们胜州，梅花以傲立霜雪闻名……圣人都说它“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而且啊梅花长寿，可以活千年之久呢。”
　　“好，我知道了。”谢柯看进兰嫣双眼，认真道。
　　见谢柯这般从善如流，兰嫣准备好的一箩筐话倒是没出处了，便又回到了浇红之宴，细细讲述要如何酿梅花酒、作梅花束、摘梅花瓣等等。
　　暖酒醉人，谢柯也渐渐多说了几句。讲猎户也有自己很多规矩，不捕幼兽，不采鸟卵，不杀有孕之兽，不伤未长成的小兽，不破坏鸟巢。
　　听得兰嫣直点头，小动物确是不该伤及的。
　　暖阳之下最好眠，两人俱都不自觉有点犯困。兰嫣的脑袋快点到地上时，谢柯脱下衣服给她裹着将人扶好躺下，自己也靠着大树闭眼小憩。
　　山风拂过，洒落一地梅花雨。
　　已近申时，山里日头落得早，再不走要摸黑了。
　　谢柯想要摇醒兰嫣，她却似乎有点醉了，嘴里一直答应着眼一刻也睁不开，谢柯便将东西收好，在黄鹂和斑鸠叽叽喳喳地吵闹声中背上了兰嫣往回雁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