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襟》李则宁

3、第三章

　　就像段星襟度过的每一个夏天一样，依旧那么热，依旧那么让人讨厌。
　　段星襟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下意识的往许朝寒的方向瞟了一眼。
　　此时许朝寒的位置是全教室最热的地方。许朝寒明显也很热，把校服脱了下来随意的搭在椅子上，身上是一件白色T恤，也有些因为出汗而被打湿的痕迹。
　　鬓角处渗出丝丝细密的汗珠，但是许朝寒依旧很是淡定。
　　老李看着班里的人都起的差不多了，于是站起身说道：“同学们，今天的作文课我们写点特别的。”
　　“老李，作文还能有啥特别的啊？”说话的是林明旭。
　　“今天我们不练作文，大家写写自己的心里话。题材不限，字数不限。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知道，学校设这个尖子班让你们压力很大。让你们的父母也对你们寄予了厚望。可是我知道，你们能进这个班，能有如今的成绩很不容易。我作为你们的班主任，说不在乎是假的。我希望你们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孩子们——你们还年轻，不过也才高二。不要让自己背负太多，要轻轻松松的过。”
　　“有些话，你们不愿意和父母说，也不想告诉你的同学们，怕他们觉得你矫情。没关系，我愿意听，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最好了。你们可以不写名字，我也不会去问这是谁写的，就权当发泄一回了。”
　　老李说罢就走了。段星襟知道，他这是在给我们思考的空间。
　　“寒哥！你写不写啊？老李说的太特么感动了，我差点哭出来。”林明旭转过来对着许朝寒说道。
　　“嗯。你都说老李说的那么感动了，不写多不好。”于是许朝寒掏出一个本子，埋头就开始写。
　　“哎——你还真写啊。”林明旭看着许朝寒认真的样子惊讶道。许朝寒没再回答。
　　段星襟听见林明旭说许朝寒在写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而那一眼被林明旭抓了个正着。
　　“哎——段星襟是吧？”段星襟只好点了点头。“我叫林明旭，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段星襟又点了点头。
　　“要不要一起写？”林明旭热情的邀请段星襟，段星襟无奈开口：“我不写。”
　　话音刚落段星襟就看见许朝寒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段星襟。段星襟因为又是大白兔，有些想笑。
　　却看见许朝寒递过来的是自己的手机。段星襟有些意外：“你？”
　　“嗯，我趁午休没人拿的。”许朝寒面不改色的解释道。段星襟刚想开口，就被林明旭打断：“卧槽，牛哇寒哥！高华的办公室都敢去拿？！”
　　段星襟听见许朝寒囫囵的“嗯”了一声。也没多问。
　　高华…………她有什么特别的吗？为什么去她的办公室林明旭那么惊讶？！段星襟有些不解。但也没能开口问许朝寒。因为他想起了许朝寒问他“你跟我干嘛？”时的语气。明显就很不耐烦，段星襟也没有那么不识趣。
　　写作文……段星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写。
　　他其实很想回应老李的那份热情，可奈何他没有可以告诉老李的烦心事，就算有…………也不是老李能解决的……
　　段星襟有些烦躁，又不自觉的偏头看了眼许朝寒。许朝寒不知为何写的很是认真，那种从眼底里透出来的认真和光芒……
　　段星襟微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低头开始写。
　　段星襟拿着笔却不知该如何下笔，他自嘲的一笑。难道要我写为什么转学？为什么讨厌和家人待在一起？
　　段星襟想了好久，最后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自由与向往。
　　段星襟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这句话也并不代表什么含义。或许这就是我目前最渴望得到的吧……段星襟心想。
　　抬头一看，好多人都在奋笔疾书。段星襟突然觉得自己写的有些敷衍，可也无能为力。然后就此作罢，拿出手机低头开始看。
　　段星襟刚摁亮手机屏幕，就看见好几个未接电话和微信的未读消息弹了出来。段星襟皱了下眉，抬手用指纹解锁了手机。
　　微信聊天框和未接来电上都显示着一个字——妈。段星襟看都没看就删除了记录，无非就是些嘘寒问暖的话。段星襟压根都懒得看。
　　于是打开单机小游戏随便点了一个进去，开始百无聊赖的打发时间。不知不觉就下课了。
　　段星襟看着前面一个畏畏缩缩的女孩子一直往自己这边看，但却不敢过来。段星襟微微蹙眉，有些懒散的冲着那个女孩子说道：“收作文吗？这里。”
　　于是伸手将那张纸拿起来对折然后递了过去。那个女孩子红着脸过来快速从段星襟手里抽走，快步走了。
　　段星襟有些不理解，自己看起来有那么吓人吗？为什么感觉她有点怕我？
　　段星襟没有注意到，林明旭关注了这边好久了。准确来说，是关注那个女孩子好久了。林明旭看她犹豫了好久，正想着过去帮她，就被段星襟自己发现了。林明旭也就此作罢了。
　　不过他还是走到段星襟身边说道：“这是学委，叫刘婉清。”段星襟配合的点了点头。
　　“你别那么高冷嘛，难怪学委感觉有点不敢呢。”林明旭拍了拍段星襟的肩膀说道。
　　段星襟看着林明旭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皱了皱眉，“手放下来。”
　　林明旭愣了一下，笑呵呵的把手拿了下来。
　　“我没有故意装高冷，我就是不想和别人过多接触。”段星襟解释道。
　　“那我看你和寒哥不是走得挺近的嘛，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算是吧。”段星襟敷衍的回答。
　　“没事，寒哥人挺好的。以后你就知道了。要不要一起打球？”林明旭问道。
　　人挺好？段星襟深深怀疑他是不是瞎了……
　　”我就不去了吧，有点事。”段星襟拒绝。
　　“那行，反正以后还有机会。”林明旭拿着球招呼其他人去球场。
　　“寒哥，要不要一起来？”
　　“不了，你们去吧。”
　　“哎呀，寒哥来嘛。”班里要去打球的其他男生纷纷开口。
　　许朝寒依旧不为所动。什么都没说跨上书包就走了。
　　林明旭失望地说：“走吧，兄弟们。咱自己去。”
　　其他人一片哀嚎。“喊什么呀，不是有我呢嘛。”
　　“你要有人寒哥一半的技术，我也管你叫声哥。”其中一人开口调侃。
　　“哟呵，东子。走！我一定让你叫哥。”几人浩浩荡荡去了操场。
　　许朝寒打球很好？段星襟勾唇一笑，以后可要好好见识一下。段星襟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有些出神。
　　五中对于住宿没有很高的要求。基本上就是你不想住不强迫你，你想住，单人间还是双人间或者是四人间都不会限制。
　　尽量满足你的要求。段星襟对于这点还是非常满意的。
　　转来五中的前一天，段星襟就在学校附近看过房子。
　　当然，在办公室糊弄老李的那些话都是骗人的……段星襟根本就没有爷爷。
　　…………
　　他还真在学校附近找到了一间不错的房子。虽然旧了一点，但很干净。也没有很大，差不多50平这样子。段星襟一个人住真是绰绰有余。他虽然以前没住过这样的房子，但他对于这里很是满意。
　　原因很简单，这里充满了生活气息。尽管只有段星襟一个人，缺少点人气，但是没关系。总比那空旷的房子好多了。他想。
　　段星襟向着那租的房子走去。说来也怪，段星襟明明是一个路痴，走过一遍的路都压根不记得，却对这条回家的路，格外的熟悉。
　　“家……”段星襟嘟囔着的念了一遍。这里……对他来说，是家吗？
　　段星襟对“家”这个字没有多少概念。但是对他来说，一个舒服的生活环境，一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地方，应该算得上家了。
　　家最重要的是家人吗？段星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因为家人这种东西，“我不需要。”段星襟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段星襟回到出租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因为昨天已经收拾过了。
　　就拿着手机打算下楼买点菜做饭吃。
　　“咔嚓”一声。段星襟将门合上，转身就看见面前有一个黑影——是个人。
　　段星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那个人开口：“怎么是你？”
　　语气中满是厌烦和惊讶。段星襟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是许朝寒。
　　段星襟也有些不爽，老子还没说你怎么在这呢，你就先嫌弃我？
　　“这楼你家盖的？你能住我不能住啊？”段星襟没好气的说道。
　　许朝寒皱着眉没再说什么，快步转身下了楼。段星襟看着那疾风一样的背影，骂了一句操。
　　“怎么哪儿都有他？今天怎么那么操·蛋啊！”段星襟自言自语道。
　　眉眼之间都是可见的戾气和烦躁。
　　连买菜做饭的心情都没了，段星襟犹豫着还要不要去。突然幡然醒悟：他是谁啊？不过就是运气差了点，和这个人同班还住对门，又捡到了他的猫而已。老子的好心情凭什么让他给影响了？
　　想着想着段星襟就被自己气笑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禁不起人世了？
　　现在的生活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我还有大把的未来等着我去闯，以后的日子都将由我自己来开创，“加油，段星襟！可不能因为这些小事就对自己做出的决定后悔。”段星襟对自己鼓励道。
　　结束了这一段小插曲，段星襟也很快忘记了。哼着歌拎着菜回家了。
　　………………
　　三菜一汤。
　　段星襟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满意的。“真不愧是我。真棒。”段星襟看着桌上的菜自卖自夸。
　　夸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一下。便坐下开始吃饭。
　　正吃着就听见门外“砰”的一声。段星襟有些奇怪，像这种老旧的小区，隔音都不怎么好，所以刚刚听见的声音…………是有人倒在门口了。
　　段星襟心中笃定道。
　　不会又是他吧？段星襟边过去开门边担忧到。如果是他，那就不管。段星襟心中暗暗决定。
　　刚打开门，一股烟酒味夹杂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味道席卷而来。“嚯！怎么这么难闻啊？”段星襟恨不得马上把门合上。一个男人倒在许朝寒门口，这味道他确定不爽许朝寒的。他能分辨出的只有烟酒味。
　　不过这个味道…………还是让段星襟很不舒服。他只得硬着头皮走近去看。
　　还好，不是他。段星襟松了一口气，虽然刚刚那样决定了，但如果打开门他真的躺在门口，我真的会像刚刚决定的一般，不管他吗？段星襟不知道。
　　可现在……段星襟倒宁愿躺在这的人是许朝寒了。
　　“叔叔？你怎么样？”段星襟蹲下来查看男人也没有伤到。确定了眼前的人没事之后，段星襟在考虑要不要把人拖进自己家？
　　段星襟用一个理科生的思维开始思考：
　　如果我把他带进自己家会怎么样？
　　会让我的房间里充斥着这个难闻的味道，或许会让我花费劳力收拾一下。
　　如果我不管他会怎么样？
　　1.可能会让别人以为是我干的，对我影响不好。
　　2.我不是这样的人。
　　…………
　　一番权衡后，段星襟决定把他拖回去。
　　于是段星襟将男人翻了个面，男人转过来的瞬间，段星襟竟觉得他和许朝寒很像……
　　尽管眼前这个男人满脸沧桑，下巴上的胡茬更添了几分苍老。但依旧可以从眉眼和脸型中看出几分许朝寒的影子……
　　段星襟愣了一下，难道这个人，是许朝寒的父亲？
　　一旦有了这个猜想，段星襟越看越像……段星襟犹豫了一下，就冲许朝寒刚刚那样子，对自己厌烦的很，那我现在还把他父亲带走…………他恐怕会鲨了我……
　　段星襟正犹豫着就看见一个身影“唰”的一下冲到自己面前，带过来一阵风，冷的段星襟一哆嗦。
　　“你在这干什么？”是许朝寒。
　　少年声音冷的可怕，眉宇间透出的戾气更是让段星襟为之一震。他以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站在段星襟面前。他不敢看许朝寒的脸，光听他的声音段星襟就知道，此时的许朝寒很生气。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或者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眼前这个人他才刚刚认识，也不了解。为什么此刻他却有些害怕许朝寒？不，那不是段星襟感受到的，是许朝寒给他的！
　　现在的许朝寒让段星襟有些怵，但是段星襟自认绝不是那种会怕的人。眼前这个人的戾气，不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该有的……
　　段星襟只觉遍体生寒，许朝寒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戾气？居然会让他这么怵他……
　　“谁给你的胆子到这里来？”许朝寒再次开口。段星襟做好了赴死的打算，自暴自弃的抬头看向许朝寒。
　　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发现，许朝寒是背对着自己的……
　　段星襟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刚刚说的话和他感受到的寒意不是对他的……
　　同时他看见许朝寒上前一步，蹲下来单手拎起那个男人……
　　段星襟心中一惊，赶忙阻止。还没等段星襟开口，那人就因为呼吸困难而清醒过来。
　　“咳咳——”那男人眼神聚焦了一下，看清许朝寒拎着自己抵在墙上，瞬间吓一激灵——“我操！许朝寒！你他·妈想弄死你老子啊？啊！赶紧放我下来……你个兔崽子，死没良心的！”
　　“……”
　　接下来都是段星襟听都没听过的各种脏话带着各种生殖器从那个男人的嘴里说了出来……
　　段星襟蹙眉，许朝寒没等他骂完就一用力把人甩了出去。
　　“滚。”许朝寒冷冷的开口，那男人还想说什么，许朝寒抢在他前面：“再让我看见你，你就躺着出去。滚，听不见吗？”
　　许朝寒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从中透出来的寒意却很是瘆人，显然那男人被吓住了。
　　“好你个许朝寒，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还他·妈能让自己的种给唬住了？你有种就他·妈给老子等着！迟早给你收拾了，看你还嚣张…………”
　　那男人骂骂咧咧的走了，整个楼梯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段星襟盯着许朝寒的背影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要安慰他吗？还是转身就走？
　　他明白现在的许朝寒一定不好受，可自己又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去管许朝寒的事呢？
　　“对不起。”许朝寒没有转身，就这样背对着段星襟说。声音与平时没什么区别，段星襟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许朝寒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的多，不会因为刚刚发生的事就出现情绪失控或者其他的事。
　　段星襟微微一怔，旋即说道：“吃晚饭了吗？要不一起吃点？”
　　本来段星襟是打算说“没关系”的，可是他突然想起，许朝寒没有什么好对不起他的啊……自己又凭什么接受他的道歉呢？于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句……
　　“……好。”许朝寒良久才开口，却依旧背对着他。段星襟知道，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落魄的样子，于是段星襟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边走边说：“你先回去洗个澡换个衣服，这味道我可受不了。”
　　许朝寒听出段星襟这是在给自己调整的时间和空间，很是感激。于是打开段星襟对面的那个房门，快步走了进去。
　　段星襟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看着桌上渐凉的饭菜，走上前拿去热了一下。
　　热好后，正好许朝寒洗完澡过来。
　　段星襟轻笑道：“哟，速度挺快啊。是不是闻到味道了？”
　　少年的短发发梢上滴着水珠，身上带着刚出浴的热气和沐浴露独特的香味。与平时高冷不近人的模样完全不同。
　　现在的他……仿佛带上了一种野性的美……平时穿校服看不出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少年气。而此时的许朝寒……比平时看着更随意，更放松，更…好看。尤其是那双手，在经过水的滋润之后，更显白嫩，手指骨节分明，让人一眼万年……
　　段星襟看得入迷，许朝寒有些不自在的说：“看什么呢？我脸上有东西吗？”
　　段星襟立马收回了目光，“哦没没没，就觉得你现在比在学校时好相处多了，平时也这样多好。”段星襟呵呵一笑。
　　许朝寒没说什么，只是安静的走到桌子旁坐下：“晚饭。”
　　“你倒是就记得吃了。”段星襟有些抱怨的说道。
　　“下次让你尝尝我的手艺。”许朝寒边吃边说。又看了段星襟一眼：“肯定比你做的好吃。”
　　“哎你——吃我的就算了，还嫌弃我！”段星襟白了他一眼。
　　许朝寒看着段星襟这副怨妇的模样，笑了一下。段星襟有些意外，“你会笑啊，看你什么时候都板着张脸，明明这么好看，怎么就不多笑笑呢？”
　　“干嘛要笑？”许朝寒一边扒饭一边说道。
　　“你这么好看，笑笑肯定有人追。”
　　“要人追干嘛？”
　　“…………”
　　段星襟发现许朝寒根本就不适合聊天，不，应该说他根本就不会聊天。不管说什么，都能把天聊死。
　　发现了这一点后，段星襟也就没有刻意找话题了，只是沉默着低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