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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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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声声和蒋之桉订婚消息传来的那天,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的寒潮刚好触及尼斯。我在蔚蓝海岸边开了一家私房甜品店,很多游客都会来我的店里点一份咖啡和甜点枯坐一下午。
她说过很多次,希望我在波士顿或帕罗奥多开几家连锁店。从哈佛毕业后她在斯坦福任讲席教授,研究出一种能定向缓解癌痛又无副作用的创新药,名和利如雪球般滚滚而来。如她当初承诺的,无论我想开多少家都行,可最后我只要了尼斯海边这家小小的店面。
我一直攒着她的恩,不是因为没有想要的,而是我唯一心心念念的,是我高攀不起的。
我曾自不量力地肖想过,在光标“嘀嗒”敲坏我幻想世界的壁垒之前——她和自己喜欢的人势均力敌,是各自领域的翘楚,对我,她向来都小心翼翼地附和着、呵护着。这与爱意无关,仅仅源于感激。
蒋之桉的新片在邻市戛纳首映时,她驱车顺着沿海公路来探望我。晚霞绵延,团团簇簇的纯白云朵被镶进橘红粉紫的边框,我提前打烊,与她漫步在沙滩上。
她说能订婚,完全是她的导师、蒋之桉的母亲一手促成的;她说蒋之桉另有喜欢的女孩,是在拍戏时认识的;她说那个女孩最终还是离开了他;她说,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就不信他看不到我的好。
我注视着她的脸,还是记忆里那张温和而坚定的脸。
我的声声是个认死理的人,想上的学校一定要上,想爱的人也一定要追。待在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身边有多艰难,我最清楚不过。
我爱得很苦,相信吴声声爱得也不容易,只是我们彼此都不说,各自消化所有悲伤的过程与结局,如同两只静默而巨大的器皿。
她忽然问起我这些年怎么一直没谈恋爱:“阿姨向我打听过好多次,我只说你藏得深,连我也不告诉。”
我闭了闭眼,感受着夜风从海心推来,倾耳听着拂在蓝色矿土般的海原上冰凉的水声,在暮色里晃动棕榈树庞阔枝叶的沙沙声,和自己故作轻松的声调。
“我的眼光可高了,一般人我都看不上。”
“哈哈,有多高?”
我低头,对上她如雾如雨的眼。在长久的无言中,她眸中的情绪变化尽收入我眼底,从好奇到惶惑,再到不安。
我笑一笑,胡诌出一段离谱要求,她好笑地捶我一下:“你选女友还是选奥特曼呢?”
身旁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我能感觉到。
当晚她还要赶回戛纳,临走前她说下个月会辞去斯坦福的职位,转去北京一家研究所。原因我没问,她也没说,我们都知道是为了谁。
纵身眺望,地中海洋流引导着温柔的蓝色兜兜转转,湮没在漫无边际的大海深处。我从深海般的长梦里醒转——诚然这世上相伴缱绻的眷侣并非对对都登对,但李迩和吴声声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不般配,而是不相爱。
庆幸的是,我从未对她说出过那个字眼。
在我选择缄口不语的时候,我明白自己永远地失去了什么。可至少,我们还可以毫无负担地继续做朋友,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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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其实我曾偷偷去过一趟中国。
多年过去,我一个人来到九江。这里没有雾,没有江畔小亭,也没有满树如火的凤凰花。
时光如江水滔滔不停歇,卷走了太多东西,留下绰绰萧瑟的影。
循着那一点暗线将记忆抽丝剥茧,我还记得她宿舍窗下繁茂如焰火的紫苑,大太阳底下吃一支薄荷冰淇淋的苦涩,幼时站在阳台上偷偷挪到与她纵向对齐,好像这样就能产生某种隐秘的联系。
对了,那首诗怎么背来着?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