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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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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我更迟钝的人了。
我信奉中国一句古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都近到一栋楼房里的相邻两层,我守着的月亮还是被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乌云给占去了。更可怕的是,我后知后觉,她已情根深种。
吴声声用三年时间修满了高中四年所需的学分,提前被哈佛录取。她读的是神经生物学,一门泡在实验室里与显微镜和培养皿为伴的尖端学科,而她喜欢的,是她导师的儿子。
“其实我在安多佛就认识他了。”一个晴朗的午后,她捧着咖啡,脸上浮出甜蜜的微笑,“他大我两级,我们是校友,但他肯定不记得我。”
她喜欢的人叫蒋之桉。
安多佛入学门槛很高,国际生只占十分之一,亚洲面孔更少见。蒋之桉是电影社团社长,经常领着乌泱泱一群人扛着摄影器械在校内采景,组织艺术节、拍摄宣传片等,一来二去,吴声声记住了这个很出风头的学长。
春日里一直下雨,那天难得放了晴,她大意地没拿伞,从图书馆借了几本书出来,没走多远感到皮肤上有冰凉的水滴触感,立刻跑到附近的建筑檐下避雨。
雨下得又急又密,等了一会儿,像到了某个时间点,建筑物里一下涌出分散的人群,彼此结伴而去。人渐渐走光了,她为着怀里不能打湿的书籍还待在原地。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男生就是蒋之桉。
他左手撑伞,右手拎一只黑箱子,伞面不大,刚能遮住他与不知名仪器。他在走开前看了一眼缩在檐下的女孩,吴声声有一双眸光粼粼似雨天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男生脱下自己的黑夹克扔过来。
“我怎么还给你?”
“下周这里还有一场放映会,到时候带给我吧。”他挥挥手就走远了。
她在礼堂门口捡到一张被雨水浸湿的海报,回去将它贴在桌前,提醒自己不能忘。
偏是要记住的东西,偏与人捉迷藏,那时候她在准备阶段考,某晚做题做到脖子酸痛,抬起头来一看,发现今天是海报上该还衣服的日子。
错过就错过了,总以为还有很多机会。但是蒋之桉很快就离开学校,去别校做交换生,去犹他州参加日舞影展。
吴声声一直在网上追踪他的行迹,等着他回校,以前她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然而为了那件雨天的黑夹克和海报的失约,眼里渐渐积聚起一个人的影子。
他的作品在圣丹斯拿了短片奖,室友那天问她有什么高兴的事,她懵懵地一摸脸,烫得自己心一惊。讲不清是什么时候动了心,总之初衷单纯得很,仅仅为了还他一件夹克而已。
“进了大学发现我们系的徐教授就是他母亲。”
“真巧不是吗?”
“我有时在想,或许我们有命中注定的缘分。”
下午四点半,咖啡馆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吴声声走后,我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升上来。
老布端来一杯奶沫很足的卡布奇诺,不嫌事大地探问:“你有跟她说过你喜欢她吗?”
我沮丧地靠在椅背上:“我在等合适的机会。”
“等什么?”老布碧蓝的眼睁得大大的,“Leo,你知道她会离你越来越远的吧?”
我在等什么?从前是等我们都长大一点,后来是等自己那颗自卑的心变坚硬一点。
她是哈佛高材生,而我就读于叫不上名的社区大学,越是胆怯,就越是拖延。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看她在我的世界里渐行渐远。想通了这个问题,我收拾行李踏上了去法国进修甜品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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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努力过后才知道,这世上人和人的差别,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填平的。
16年年底,我在尼斯的一家米其林餐厅给主厨做副手。主厨夸我有天分又刻苦,我的新品被推荐在菜单首页,有以口味刁钻闻名的美食评论家称赞我以薄荷为原料开发的一系列甜点,创意与美味兼具。后续有美食杂志找上门来采访,以至于我一度沉浸在这种自满自得的情绪里,打电话向她报喜。
吴声声也很为我高兴,说以后再想吃我做的薄荷布朗尼,恐怕要从尼斯排号排到波士顿了。我们都哈哈大笑。
那篇采访稿出来,我上网想看看评论,光标滑动间,网页右下角跳出《时代周刊》最新一期的消息。我被“Esther Wu”这个名字吸引,点开了她从没向我言说的另一个世界。
在我的认知里,她还是个忙于做实验写论文的大四学生,却不想她所在团队的研究已经为防治阿兹海默病提供了理论依据,成为神经学领域的国际最高奖“大脑奖”的最年轻得主。
更难堪的是,同一期的《时代》亚洲版上,我的情敌——华人导演蒋之桉凭长片处女作一举斩获柏林金熊奖和威尼斯金狮奖。
而此时此刻的我,居然在为不知名美食杂志上一篇小如豆腐块的文章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