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乡》子非鱼亦我所欲也

10、第十章 往事 无声的盛大告别 我总是会在

　　我总是会在现在的梦境里回到高考前的日子，盛夏从四面八方而来涌向我。临近考试前几天，喧嚣闷热的世界骤然变得安静，楼下的蝉鸣也没那么吵了，老师收起了冲刺阶段逼人的压迫感，食堂的饭菜也变得更加可口，隔壁楼的高二教室窗玻璃上贴了不少学长学姐加油的大字报，高柘下午第一节课的起床气似乎也没那么严重了，见我偶尔犯困迷糊时还能和颜悦色的拍拍头叫醒我，只是习惯了被他薅住脖子疯狂摇晃才能清醒的我没福气，依旧睡得起劲，他也不欠，捏着我的肩膀轻轻摇晃，直到我完全清醒，又开始下一轮的刷题。
　　过于紧绷的大脑被知识点和题目塞得满满当当，似乎很少有空隙去紧张考试本身，紧张考试后的分离，以至于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星期不到时，我还完全意识不到这场人生中的重要大考即将到来。不得不说，高柘是当前环境下最棒的一种同桌，他心态真的稳如老狗，该学习时学习，该休息时休息。他如同一根定海神针一样锄在我身边，连带着我的情绪也没什么波动，以前常有的考前焦虑睡不着觉的情况也没出现过。当然停止学习脑袋放空的时候，对未知的恐惧，对未来的期待还是会如同想要掐住人脖颈的大手，从莫名的角落里扑向我们，拧得脑袋直疼，我能从高柘的眼睛里看到疲惫和慌张，我知道他眼中的我也是一样。
　　这时候他总会抽出一本笔记本，是我们去重庆那家文创店买的，封面有只在天空中飞翔的鲸鱼，当时我执意要买，高柘格外不能理解，他觉得这种笔记本除了好看一无是处，“‘拿它做单词本我都嫌鸡肋，再说你那么多本子，买回去也肯定不用。”这一点高柘倒是没说错，尽管无比喜欢，这本本子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用途，甚至因为位置放不下，堆到了高柘那边，被他拿来做了“未来事迹簿”，当焦虑来袭，或者情绪波动时候，他就会拿出本子，摊开两面，我写右半面，他写左半面，写考完高考要去做的事情，大多都贼没追求，像是睡到中午十二点，半夜去吃烧烤，带奶茶穿拖鞋到学校门口这样的小事，琐碎又有趣，却格外能平静心情。每次写完，高柘就会把本子收到桌洞，说考完再来一一分析怎么实现，现在该为考试做准备啦。很久之后和陶冉见面时聊起往事，她说那时转头总会看见我们在同一本本子上写字，头并着头，她第一次没有调侃，而是真诚的说，你们感情真好啊。
　　是真好啊，只是我们谁都没意识到。他解读我藏起的谜语，他接受我的别扭和不安，我不敢放肆的眼泪他替我流，我藏在玩世不恭下的赤忱他替我珍惜，我说不完的垃圾话下的野心他和我一起追逐，他是鲜活的，不曾被打磨过的我，昂着头站在世界面前，坚定又真诚和我承担四方而来的风雨。
　　那本未来事迹簿最后似乎在忙乱中被高柘收回了家，在青春特有的自我怀疑和患得患失中拉扯的两人宛如在比赛一般，谁都不敢坚定的问出，你想做的事里面，有没有加上我的位置。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反正我的每一个计划当中，都有他的身影。雪落下来，烟花升起来，人们冲过来拥抱我的时候，他都在。
　　可是我没告诉他。
　　他也没告诉我。

　　梦境里从来不会出现高考之后的日子，大概总是美化回忆里美好的东西，遗忘带来过不好回忆的一切。高考之后，除了等待成绩之外，我还在等待高柘告诉我，以后的生活中会有我的存在，也在思索如何向他说明我的心意，只是我没等到。出高考成绩的那一刻，我是欣喜的，高柘的成绩与我一共差了不到十分，都是正常发挥的水平，如果幸运的话，我们应该可以一起去向曾经说好过的方向，同一所学校，或者同一个城市，他读自己向往的计算机，我读新闻传媒，甚至报志愿的时候，我看的都是两份，最好是在同一所学校，不行的话同一个城市也没关系的。所以当高柘告诉我，他要留在本地，读一所医学院的时候，我楞住了。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他在我面前从来没有那么不勇敢过，我知道或许这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我也知道这是一个非常棒的选择，无论是职业规划，还是对未来的规划，他现在都无比清晰，是一条踏实又坚定的道路。我就是很难过，我选择了未知，去赌看不清的未来中更大的可能性，哪怕跌落可能就是深渊，他选择了明朗，去巩固已经获得的一切，给自己至少有一个保底。
　　且不说他一直有向往的专业，他也确实不适合学医，我一直不曾理解他，只知他内心的纠结一定比旁人想象的要痛苦万分。很久之后，站在茫茫的海拉尔草原上，我终于意识到，他不是走投无路，他不是无计可施，他只是怕了，害怕无尽的未知，害怕人生的下限会降落不可预料的程度，于是他退缩了。我不该苛责他的选择，这仅仅只是一种更加稳定，更加理智的选择。
　　如果没有那些我们一起构想的绮丽梦境，那些被我们从各种途径寻找到的鼓舞人心的远方，那么我也真的一点都不会难过。我好像看到另一半自己的妥协。
　　但我知道这个抉择对于高柘来说是痛苦的，他杀死了另一半的自己，而且是他引以为傲的那一半。
　　然后他删除了我的所有联系方式，十年未曾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后来在我人生遇到一个重大抉择的时候，我想要退缩，怯懦不敢往前的时候，脑子混沌得像一团浆糊。稀里糊涂的从班群里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不知道想和他说什么，稀里糊涂的添加了好友，看见好友申请通过的消息时嚎啕大哭。
　　然后坚定地做了自己的选择，却也没和他说一句话。
　　所以在他发来请帖之前，我们的聊天记录只有一句“你已添加了高柘，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