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话 奈何桥 ...
-
咚——咚咚——咚咚——
锣鼓的韵律时而紧凑,时而松散,十几双穿着麻鞋的脚踏着鼓点挪动跳跃。
舞者的脸上都戴着色泽浓艳的面具,吹胡子瞪眼的,甚是可怕。一阵急转后,他们突然聚在了一处,健壮的手臂开花似的向外伸出,仿若一尊巨大的千手佛像。
只不过,这尊佛像上有十数个五颜六色的狰狞的头颅。
忽然,一阵火光掠过,舞者手臂投在地上的影子像蛇一样扭曲变形,在忽明忽暗的火苗下波浪似的起伏。
原来是一个吹火者,他的手中举着一支火把,涂着油彩的双颊鼓起,一吸一呼,便有滚滚烈焰奔涌而出,越过火把,末端飞蛾似的蒸发在空气中。
热浪袭来,周边的空气似乎被熔化了,透过火光里仿佛被割裂的空间,那一边是……
楼阁揉了揉眼睛。
有一瞬间,她好像觉得,自己从演员喷出的火焰里,看到了一条橙红遍野的道路。
这幻觉转瞬即逝,停留的时间与火苗一样短暂。
“别发呆了,快点过来!”
破折站在桥头招呼,楼阁连忙快步走去。
这是一座朱红色的大桥,明显有些年头,桥柱上的红漆些许剥落,仔细看能看到许多细小的裂纹。桥中央的木板已经被来往行人踩出了凹陷,颜色也比两边的深不少,乍一看像湿了水似的。
很多游客从这条桥上经过,想必奈何桥是招牌景点之一。他们在路过一行人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多看师爷几眼,有些不规矩的好像还故意往这边走了几步,楼阁只好把师爷推到靠近护栏的里侧,自己挡在外面隔绝视线。
是不是有病啊,没见过女人吗?楼阁在心里暗骂。
这一路上没怎么遇见其他游客,直到这条不宽不窄的桥上,她们才被迫拉近了与别人的距离。也是这时楼阁才意识到师爷是一位美女,可能会遇到色狼、咸猪手的问题。
奈河桥两侧有许多红红绿绿的植物,师爷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不过有些灌木居然是从桥身的缝隙中长出来的,也不知道根部究竟在哪里,像悬浮在水面上似的。
温庭筠写过:“春水渡溪桥,凭阑魂欲消”。自古以来,在桥边观望景色就是件可以反复往诗词里写的雅事。师爷也鬼使神差地走到栏杆旁,想在近处看看河上的风景。
仅仅向下看了一眼,桥下薄雾弥漫,一片氤氲,根本看不清河水在什么位置。从这里看,似乎……河面在很远的地方……
“喂?!怎么了你?”
左肩一疼,师爷回神,原来破折在身后抓住了她的肩膀。
而身前抵着一块硬物,原来她已经贴在了栏杆上。
“我、我怎么了吗?”
“还说呢?你刚才像失了魂似的往桥边走,我还以为你要直接跳下去!你不是吗?”
师爷目瞪口呆,她也不记得一分钟前自己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但她确实没有想要跳河的念头。
不过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要一直往那边走呢?
“……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还是晕车啥的?”
想了想,也只能接受这种解释。师爷的身体本就不算好,如果说劳累也能说得通。
破折无奈地数落了她几句,自己挤到栏杆边,与楼阁一左一右地把师爷夹在中间。
桥上人来人往,不过每一波行人无论单身还是结伴,都会在桥那头的老妪面前驻足。
楼阁定睛一看,只见那位老人穿着一身麻布古装,下身围着有几块脏污的围裙,灰白长发梳成一个古板的髻,额上包着一块布,身前放着一口咕嘟嘟冒泡的大锅,想来是扮演孟婆的工作人员。
古装的交领还是给死者穿的左衽,可以说很注重细节了。
“来尝尝吧,新鲜的孟婆汤,不要钱……”
当几人走过桥头,那位“孟婆”敬业地招呼她们。她的声音清脆利落,甚至有些动听,并不像扮相那样是老年人的嗓音。
……从近处看,她的面部光洁圆润,也没有什么皱纹,只是刻意用粉扑得很白,两颊点了些不自然的红润,眉毛和唇形用很浓的颜料画得很突出,有点像给死人修颜时强行画的妆。
楼阁觉得,比起那些掉色的骨骼清奇的牛鬼蛇神雕塑,这位孟婆的扮演者才是目前最为吓人的景致。
“想喝的话可以试试,就是普通酸梅汤。”鱼鱼不动声色地挪远了几步,介绍道。
这是她为了充当导游,昨晚在旅游手册上恶补到的知识。
“不、不用了,谢谢你。”
师爷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拒绝又道谢,她的身体不好,从来不敢在外面喝露天制作的饮品。
现在是八月中旬,这种热乎乎的汤水并不很有吸引力。旁边叠着一摞缺了角的瓷碗,连一次性杯子都没有,虽说环保又应景,也令鱼鱼和破折没有胃口。
楼阁凑上前去,旁边刚好有名游客舀起一碗,当墨棕色的汤汁滚入瓷碗时,热气四下满溢,楼阁只觉香气扑面袭来,浓浓的甜味中带着点点苦涩,要不是怕刺激不便尝试的师爷……她还真想试上一试。
楼阁是个讲义气的人,既然同是第一次来的师爷喝不了,那么她也不喝了。
——不就是一碗酸梅汤吗?!
殊不知,师爷可能并不需要她这种想当然的牺牲,她的作为大概率属于自我满足、自我感动。
“那就去拿个面具吧,也是送的。”
孟婆抬手指了指桥下的摊位,在河岸边的桥头有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龇牙咧嘴的人脸。
楼阁觉得有些眼熟,随即恍然大悟——它们是傩戏面具,与来时见到的舞者头戴的相同。
……不喝酸梅汤就能拿面具吗?算算还是面具更划算吧。
可是好像路过的行人都选择了喝汤——这也难怪,如果不先说明的话,大家都会选择先享受的那项。
真是太鸡贼了。
*
面具摊位的摊主穿着一身火红的戏服,脸上也画了很浓的妆。透过□□和浓墨勾勒的眉眼,能看出妆下的脸很是端正。
他的头上也戴着唱戏的行头,鱼鱼勉强知道这种金红配色,有一撮火焰状尖顶的叫“独独冠”,左右还插着风火翅,是川剧中少年得志的神仙人物。
眼看木架上排排挂着的面具,有哭有笑,有老有少,却无不是阴森莫名的。楼阁转了下头,余光竟似乎看见什么动了一下——是在架子边上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