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话》熵增爱吃猪肘

19、第十九话 腐草为萤

　　“吴克勇”走路的姿态非常呆板，整条腿伸得笔直，木棍似的抡起来，一脚一脚交替砸过地面。

　　楼阁想起了一个说法：鬼的膝盖不能打弯，所以古时候人们会把门槛修得高出一截，用以阻挡它们。

　　走到门槛前，吴克勇不意外地被挡住了。

　　摊主伸出一只胳膊，一抹红袖在楼阁眼前一拉一提，揪着脖子把吴克勇从屋里拎了出来。

　　“吴克勇”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白色，隔着他可以模糊地看清后面的景物。

　　楼阁盯着他的后脑勺，咽了口唾沫。

　　他居然真的变成了鬼……幸好刚才没有跺他的脸泄愤。

　　因为是被自己阴死的，楼阁在心中已经自动降低了吴克勇的层次，把他放到了可以藐视的地位。

　　不过，如果成了无法以常理解释的东西，那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再招惹。

　　正在心中编排眼前阿飘的时候，楼阁突然感到一股恶寒。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楼阁立刻凝神细看，只见周围黑洞洞一片，现在已经一个行人都没有了。

　　路边的房屋也没有丁点亮光，整条街上只有头顶月亮投下的诡异光线。

　　突然，有什么东西按在了楼阁东张西望的脸上。

　　是一只手！

　　楼阁的心里扑通一下，转眼却看见摊主涂满油彩的脸一眨不眨地瞪着自己。

　　他从楼阁额头的左上方拉下了秦童面具，遮住了楼阁的整张脸。

　　透过面具上的眼洞，楼阁发现……周围的景色变了！

　　道路还是原来的走向，却不再是略有坑洼的石板路，而是被人脚踩实了的，凹凸不平的泥土地。

　　原本路旁的古风建筑虽然破旧，却没有伤及根本，只是屋外的木料烂了，或窗户的玻璃破了。

　　现在，它们似乎露出了本来的样貌——一个个不是没了门就是塌了二楼，还有的整个屋顶都不见了，缺砖少瓦，残破不堪，

　　然而——这些房子里，都有光亮！

　　每个房间的窗户，不管缺了屋顶还是没了玻璃，或者干脆少了一面墙，都亮着诡异的灯光，里面探着几个脑袋！

　　这些脑袋……都不是人。

　　面色惨白或铁青、满脸鲜血的尸体就罢了，楼阁还看到了不少根本不属于人的脑袋。

　　有长着毛的猴子、长着毛的狗头，还有明显比别的脑袋大一倍，就像一个气球的人头，和比别的脑袋小三倍，像个针尖似的小头。

　　惊讶之余，楼阁也没有停下脚步。

　　摊主在给她戴上面具后，就自顾自地拉着“吴克勇”走了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快步跟上。

　　由于拉着一个四肢不协调的阿飘，摊主的步子不快。

　　醒目的红衣拂在肮脏凌乱的泥地中央，即使光线昏暗也红得刺眼，诡异非常。

　　楼阁看看四周，又看看前面。

　　阿飘的身体构造很奇特，透过它隐约能看清另一边的景色，却看不到它正面的鼻子、眼睛这类器官。

　　楼阁发现，现在，路边建筑里的鬼都不再盯着自己看了。

　　“嘿噼——拉拉吧啪……蹦蹦唧……%￥&&@￥”

　　它们好像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什么。

　　那声音杂乱刺耳，只要试图认真理解，便会觉得胸中升起一股郁气，精神状况急转直下。

　　楼阁定了定神。她确信，这些鬼已经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它们现在还是在冲他们三人的位置转头——但它们盯着不放的，只有红衣摊主！

　　楼阁看了看摊主脚下的靴子，是一双薄底快靴，乃短打武生唱戏时常穿的。

　　在这段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摊主一手牵着麻绳，一手举着木牌，走得依然很稳。

　　不过他的每一步碰到地面时，都会发出“扑、扑”的响声。

　　所以……戴上面具后不仅环境变了样子，连声音都能听见了！

　　楼阁记得很清楚，自从误打误撞进了这个鬼地方，附近就再没了任何声音。

　　她所听到的一切，都是她或吴克勇这两个活人影响环境所引发的响动。而环境本身，和那些鬼的行为，都不能令她用耳朵听见。

　　……现在，附近比之前还要亮了。

　　因为不仅有头顶的月光、两边建筑的亮光，路的两旁还长着到人小腿肚的杂草。

　　这些草湿哒哒、黑黝黝的，一从一从聚集着生长，虬结成一团团或大或小的包袱，发出腐烂发酵的气味——在它们上方，零星散布着点点绿森森的荧光。

　　这些荧光似乎有生命，不时从烂草堆中飞起来绕个圈，却又不会离得太远。

　　远看可能以为是萤火虫，靠近却会发现，荧光的中心是一块块固体——是一块块发黄发黑，干瘪的碎骨头！

　　《礼记·月令》中有记载：“季夏之月，腐草为萤。”季夏即为农历的六月，现在是七月十五，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不过这“腐草为萤”，依然令楼阁有幸涨了见识。

　　她不愿细想烂草垛子里都包着些什么，只好把视线转回前方，穿过“吴克勇”，盯着摊主红色的背影。

　　*

　　小路越走越宽。

　　两边破败的建筑、诡异的灯光，以及扒在窗口窥视摊主的东西越来越少。

　　渐渐的，摊主拉着“吴克勇”，以及尾随在后的楼阁，来到了一处略显荒凉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有四条岔路。

　　路边全是一望无际的鼓鼓囊囊的黑色草垛，以及如夏天灌木上的蚊子般，成群飞舞的荧光。

　　楼阁小心地张望，发现有三条路的远处都有熟悉的破楼和灯光，只有一条路前方光秃秃的，放眼望去，只有黑压压的烂草垛子和惨绿的荧火。

　　草垛子……岔路口……荧火……

　　等等。

　　摊主和阿飘哪去了？！

　　楼阁大惊，就在她分神观察环境的片刻，一直匀速走在前方的摊主和吴克勇，居然像凭空蒸发似的消失了——

　　忽然，起风了。

　　“呜呜——啊——啊啊——”

　　“嘻嘻……哈哈哈……”

　　“咿呀！咿呀——！”

　　楼阁转了几个圈都没能找到那抹刺眼的红衣，最后愣在原处，不知该如何是好。

　　因为摊主消失后……十字路口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行人”。

　　不宽的路口变得熙熙攘攘，脚步和鬼叫声高低交错，霎时便热闹了起来。

　　这次，行人们再也不是面色惨白的“人类”了。

　　它们有的赤着上身，长着野猪的脑袋，有的没有脑袋，还有的干脆只是一团漆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