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话》熵增爱吃猪肘

16、第十六话 三尺三

　　在80年代，社会风气比较淳朴。虽然大家都不算富裕，但商品的质量都不错。

　　这间民宅中全是实木家具，连红布下方的脸盆架都是实木的，上面搁着一只搪瓷脸盆。

　　这个脸盆的边缘是一圈红色，中间的底上印着两朵红花和两只喜鹊，还有一个大大的囍字。

　　楼阁在爷爷奶奶家见过类似的东西，这应该是双喜的搪瓷盆，在7、80年代，每家都有他们生产的搪瓷用具。其实现在的珐琅锅也是搪瓷，只是换了种叫法而已。

　　楼阁小心地查验一番，没发现盆和架子有什么问题。

　　所以……

　　她有些不情愿地，把视线转回了墙上的红布。

　　红布目测有一米左右，并不是用钉子扎在墙上，而是挂在一个什么东西上，蒙着它垂下来的。

　　民间传说红布、红纸辟邪，一说是因为红色代表太阳和火焰，可以祛除疾病、吓退猛兽。二说是因为古时流行以鲜血祭祀，后来由于文明发展，改成了红色的祭祀道具。

　　所以在一些特殊的日子，人们会买来三尺三的红布挂在门上、铺在床上，还会用红布盖住一些箱子、镜子等产生了灵性的物品。

　　之所以要三尺三，是因为传说三月三是王母娘娘的生日，每到这个日子便是百花齐放、群仙来贺，非常吉祥。所以为了沾王母娘娘寿宴的喜气，人们也照着这个尺寸裁剪红布。

　　楼阁望着红布吞了下口水。三尺三，换算过来就是1.1米……

　　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轻轻用手机隔着红布戳下面的东西。

　　被红布遮住的是一个椭圆形的平板状物体，似乎背面有什么东西钉住了，把它斜斜地挂在墙上。

　　从触感和放置的位置来看……楼阁认为这是一面镜子。

　　只是上面罩着一层布，所以手机碰到镜面时，没有发出“叮咚”的响声。

　　在鬼居住的地方，为什么要用寓意辟邪的红布盖住镜子……？

　　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身后就传来一阵砰砰的砸门声。

　　楼阁吓了一跳，拿着手机往身后一照，只见对面的门框上隐约现出一个人形的影子。

　　“嗵嗵——！嗵嗵嗵——！”

　　在被楼阁照到的同时，人影的动作幅度突然变大，仿佛整个人都撞在了门上，一下一下，几乎要把门撞变形了。

　　木门很破旧，在男人用尽全力的撞击下不堪重负地嘎吱作响，玻璃上贴的报纸已经发黄发硬，被这样一震，纷纷碎成小块，掉了下来。

　　楼阁大惊失色，慌不择路地回头，一把扯下了墙上的红布。

　　——红布之下，确实是一面椭圆形的镜子。

　　镜中映出的非但不是楼阁和身后的房间，而是一池碧水，和一座朱红色的大桥！

　　是……是奈何桥！

　　楼阁不自觉地伸出手触碰镜面，触及之时，好像真的将指尖由隆冬探入了盛夏——这边是死一般的气息，而那边是生机盎然的世界。

　　是了，这就是生路所在！

　　被鬼忌讳的东西，就是阳间的生气啊！

　　“哗啦——！”

　　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似乎门上的玻璃被砸碎了。

　　楼阁使出吃奶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进了镜子。

　　在最后，她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景象。

　　只见木门已经被撞开了，剩下门锁的防盗链还堪堪挂着，为了楼阁的小命苟延残喘。

　　吴克勇的一只眼睛半卡在门缝中间，五官挤得几乎变形，其中糅杂着说不出的怨恨和恶毒。

　　他打碎了门上的玻璃，一只手从窗洞伸进来四处摸索，就快要摸到防盗链了……

　　一阵天旋地转，身后仿佛有股吸力，把楼阁拉离了那个阴暗的世界。

　　啊……

　　这种感觉就像晕船。

　　楼阁觉得眼压高得离谱，一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她只好闭上眼睛，随波逐流。

　　所幸，那种蓬勃的生命的气息愈加强烈，使得她闭着眼也能安心。

　　再睁开眼，楼阁发现自己站在奈何桥边。

　　现在是下午，重庆的太阳像火球一样，斜着挂在头顶的西方。

　　——回来了？！

　　“哇——”

　　顶着路人或是疑惑或是嫌弃的眼神，楼阁弯腰蹲下，大口呕吐。

　　就像突然生了场大病似的，楼阁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到最后尽是些杀嗓子的酸水。

　　“妈妈，那个阿姨在干啥呀？好恶心……”

　　“别看她，快走！”

　　没礼貌的路人们开始肆无忌惮地指指点点，但楼阁一点也不在乎。

　　因为，她回来了！

　　绕着她走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再也不是面色惨白、死盯着她不放的鬼东西了！

　　楼阁轻轻闭上双眼，感受微风吹来的花朵的香气。

　　等她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是一片漆黑。

　　鼻腔中只有灰尘和霉菌的气味。

　　她像根标枪似的靠墙站着，身边有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

　　楼阁贴着墙滑落在地，宛若一滩烂泥。

　　……她太累了。

　　四肢的肌肉和每个关节，都充满了像剧烈运动过似的酸痛，稍微动一下都疼得不行。

　　所以刚才……我睡过去了吗？

　　梦境相对现实是很不真实的，很多在梦中觉得理所当然的逻辑，醒来后都会觉得很可笑。

　　而且梦醒后虽然记得一部分，但很快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这个梦中的经历……

　　楼阁咽了口唾沫。发生在梦中的每个细节，她现在都还能清晰地回想。

　　刚才，她似乎确实站着睡着了……

　　而打破那劫后余生的极乐的——是来自额头上的一抹刺痛！

　　楼阁十分艰难地抬起胳膊，摸了摸头顶斜上方。

　　那里戴着自从与师爷合影后，就没再摘下来的秦童面具。

　　在“行人”中挤进挤出、来回奔跑，这面具居然也没被蹭下来，而是服帖地盖在楼阁额头的左上侧。

　　当初戴上它，稀里糊涂的就减缓了身体疲累的速度。

　　但现在……似乎也不再管用了？

　　无论如何，楼阁得出了正确的结论，那就是面具于她而言存在正面的意义。

　　因为如果在这里睡下去……怎么想都不是好事。

　　楼阁躺在地上，空气中全是浮土被扬起的味道，难闻又有颗粒感。她强撑着缓缓抬手，在僵硬的脖子和腰部轻轻揉捏。

　　这一系列十分简单的动作，在此时是那么困难。楼阁疼得龇牙咧嘴，忍着没叫出声来。

　　半晌，她觉得身体的状况稍微好了些。

　　于是她以吃力又不协调的动作从地上爬起，从背包里掏出了手机。

　　——不出所料。

　　手机亮起的瞬间，楼阁就看到了前方黑暗中的情景。

　　一家三口坐在前方的地板和沙发上，手里拿着积木和毛线针，扭着脖子死瞪着她！